〔48〕辟公府,举贤良,皆不就。同郡田弱荐真曰:“处士法真,体兼四业,学穷典奥,幽居恬泊,乐以忘忧。将蹈老氏之高踪,不为玄纁屈也。臣愿圣朝就加衮职,必能唱《清庙》之歌,致来仪之凤矣。”会顺帝西巡,弱又荐之。帝虚心欲致,前后四征。真曰:“吾既不能遁形远世,岂饮洗耳之水哉?”遂深自隐绝,终不降屈。友人郭正称之曰:“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者矣!”乃共刊石颂之,号曰玄德先生。年八十九,中平五年188,以寿终。
被官府征召,被举荐为贤良方正,他都没有去上任。同郡的田弱向朝廷推荐法真说:“隐士法真,身兼诗、书、礼、乐四门学问,穷尽经典中的深奥道理,过着恬淡平静的隐居生活,快乐得忘记了忧愁。他将要追随老子高远的足迹,不会因为黑色币帛的征聘而屈服。我希望圣明的朝廷现在就赐给他官服职位,他一定能唱出《清庙》那样的颂歌,招引来凤凰这样的祥瑞。”正好碰上汉顺帝到西边巡视,田弱再次推荐他。顺帝诚心想招他来,前后共四次征召。法真说:“我既然不能隐藏身形远离尘世,难道还要去喝那许由洗耳的水吗?”于是深深地隐居隔绝,始终不肯降志屈从。他的朋友郭正称赞他说:“法真的名字可以听到,但身体却难以见到,他逃避名声,名声却跟随他,他躲避名声,名声却追赶他,真可以说是百代人的师表啊!”于是一同刻石碑来颂扬他,称他为玄德先生。他活到八十九岁,在汉灵帝中平五年去世,算是寿终正寝。
〔49〕汉阴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延熹中,幸竟陵,过云梦,临沔水,百姓莫不观者,有老父独耕不辍。尚书郎南阳张温异之,使问曰:“人皆来观,老父独不辍,何也?”老父笑而不对。温下道百步,自与言。老父曰:“我野人耳,不达斯语。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以奉天子邪?昔圣王宰世,茅茨采椽,而万人以宁。今子之君,劳人自纵,逸游无忌。吾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观之乎!”温大惭。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汉阴这个地方有一位老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汉桓帝延熹年间,皇帝巡游到竟陵,经过云梦泽,来到沔水边,百姓没有不去观看的,只有一位老人独自耕地不停。尚书郎南阳人张温觉得奇怪,派人去问:“人们都来观看,唯独您不停耕种,这是为什么?”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张温下车走到百步远的地方,亲自与他交谈。老人说:“我是个乡野之人,不明白您的话。请问:是因为天下混乱才立天子呢?还是因为天下太平才立天子?立天子是为了像父亲一样关爱天下百姓呢?还是奴役天下百姓来供奉天子?从前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住茅草屋、用柞木做椽子,而万民得以安宁。现在您的君主,劳苦百姓让自己放纵,游乐没有节制。我为您感到羞耻,您又怎么忍心让人们去观看呢!”张温非常惭愧。问老人的姓名,老人不告诉他就离开了。
〔50〕陈留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世,党锢事起,守外黄令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曰:“吾闻赵杀鸣犊,仲尼临河而反;覆巢竭渊,龙凤逝而不至。今宦竖日乱,陷害忠良,贤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德之不建,人之无援,将性命之不免,奈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县,去将安所?虽泣何及乎!”二人欲与之语,不顾而去,莫知所终。
陈留有一位老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桓帝时期,党锢之祸发生,担任外黄县令的陈留人张升辞官回乡,路上遇到朋友,一起坐在草地上交谈。张升说:“我听说赵简子杀了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就折返回去;鸟巢被掀翻、水潭被弄干,龙和凤凰就离开不再来。如今宦官们一天比一天混乱,陷害忠良之士,贤人君子们大概要离开朝廷了吧?道德不能建立,人们没有援助,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怎么办?”于是相互抱着哭泣。老人快步走过他们,拄着手杖,叹息说:“唉!两位大夫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呢?龙不隐藏鳞片,凤不隐藏羽毛,罗网高高悬挂,你们要到哪里去?即使哭泣又有什么用呢!”两人想和他说话,老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
〔51〕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列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
庞公是南郡襄阳人。他住在岘山的南面,从来没有进过城府。夫妻之间相互敬重,像对待宾客一样。荆州刺史刘表多次派人去请他,都不能使他屈从,于是刘表亲自去拜访他。刘表对庞公说:“保全自身,哪里比得上保全天下呢?”庞公笑着说:“天鹅在高大的树林上筑巢,晚上就有地方栖息;大鳖和鳄鱼在深渊里挖洞,夜晚就有地方睡觉。人的取舍行止,也就是人的巢穴啊。各自得到安身之处罢了,天下不是用来保全的。”说完,他便放下耕具在田埂上,而他的妻子孩子在前面的田地里除草。刘表指着他们问:“先生辛苦地住在田亩中,却不肯接受官禄,将来拿什么留给子孙呢?”庞公说:“世人都留给子孙危险,我唯独留给他们平安。虽然留的东西不同,但也不是没有遗留啊。”刘表叹息着离开了。后来庞公就带着妻子孩子登上鹿门山,因为采药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