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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八十上·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后汉书 · 目录

〔1〕杜笃字季雅,京兆杜陵人也。高祖延年,宣帝时为御史大夫。笃少博学,不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与美阳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怒,收笃送京师。会大司马吴汉薨,光武诏诸儒诔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美帝之,赐帛免刑。

杜笃,字季雅,是京兆杜陵人。他的高祖杜延年,在汉宣帝时任御史大夫。杜笃从小博学,但不注重生活细节,不被乡亲们敬重。他住在美阳,和美阳县令交往,多次托县令办事,但都不顺利,两人互相怨恨。县令发怒了,就逮捕杜笃并押送到京城。恰巧大司马吴汉去世了,光武帝诏令儒生们为他写祭文,杜笃在监狱里写了一篇祭文,文辞最好,皇帝十分欣赏,于是赏赐他丝帛并免除了他的刑罚。

〔2〕笃以关中表里山河,先帝旧京,不宜改营洛邑,乃上奏《论都赋》曰:

杜笃认为关中地区山河环绕,是西汉先帝的旧都,不应该改营建都洛阳,于是上奏《论都赋》说:

〔3〕臣闻知而复知,是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陈。昔般庚去奢,行俭于亳;成周之隆,乃即中洛。遭时制都,不常厥邑。贤圣之虑,盖有优劣;霸王之姿,明知相绝。守国之势,同归异术;或弃去阻厄,务处平易;或据山带河,并吞六国;或富贵思归,不顾见袭;或掩空击虚,自蜀汉出,即日车驾,策由一卒;或知而不从,久都墝埆。臣不敢有所据。窃见司马相如、杨子云作辞赋以讽主上,臣诚慕之,伏作书一篇,名曰《论都》,谨并封奏如左。

臣听说知道之后又知道,这叫重复知道。我想说的话,陛下已经知道了,所以我就大概说说要点,不敢详细陈述。从前盘庚摒弃奢侈,在亳地推行俭朴;周朝成康之治的兴盛,是因为定都在中洛(洛阳)。根据时势来建立都城,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圣贤的考虑,本来就有优劣之分;霸主的格局,明智的程度相差很远。守卫国家的形势,目标相同但方法不同:有的放弃险要之地,追求平坦易守的地方;有的凭借山河之险,吞并六国;有的富贵之后想要还乡,不顾可能被袭击;有的趁虚而入,从蜀汉出兵,当天就出发车驾,策略出自一个小卒;有的明明知道却不采纳,长久定都在贫瘠的地方。臣不敢拿这些来作为依据。我私下看到司马相如、扬子云(扬雄)作辞赋来规劝主上,我实在仰慕他们,恭敬地写了一篇文章,名叫《论都》,谨此一并封好呈上如左。

〔4〕皇帝以建武十八年42二月甲辰,升舆洛邑,巡于西岳。推天时,顺斗极,排阊阖,入函谷,观厄于崤、黾,图险于陇、蜀。其三月丁酉,行至长安。经营宫室,伤愍旧京,即诏京兆,乃命扶风,斋肃致敬,告觐园陵。凄然有怀祖之思,喟乎以思诸夏之隆。遂天旋云游,造舟于渭,北<方亢>泾流。千乘方毂,万骑骈罗,衍陈于岐、梁,东横乎大河。瘗后土,礼邠郊。其岁四月,反于洛都。明年,有诏复函谷关,作大驾宫、六王邸、高车厩于长安。修理东都城门,桥泾、渭,往往缮离观。东临霸、浐,西望昆明,北登长平,规龙首,抚未央,覛平乐,仪建章。

皇帝在建武十八年二月甲辰那天,从洛阳起驾出发,到西岳华山去巡视。他推算天时,顺着北斗星的方向,出了宫门,进入函谷关,查看崤山和渑池一带的险要,又谋划了陇山和蜀地的防务。三月丁酉日,队伍到达了长安。刘秀看到旧都的宫室残破,心里非常感伤,就下诏给京兆尹和扶风郡守,让他们斋戒肃穆,表达敬意,去祭拜先帝的陵园。他感到凄凉,想起了先祖,又感叹着缅怀华夏曾经的兴盛。于是队伍像天旋云游一样,在渭水上搭桥,向北渡过泾水。成千上万的兵车战马,在岐山和梁山之间排列展开,向东横渡黄河。他们祭祀了地神,在邠地郊外行了礼。这年四月,返回了洛阳。第二年,朝廷下诏修复函谷关,在长安修建大驾宫、六王邸和高车厩。又整修洛阳的城门,在泾水和渭水上架桥,到处修缮离宫别馆。向东到了霸水和浐水,向西眺望昆明池,向北登上长平观,规划龙首山,察看未央宫,巡视平乐馆,效法建章宫的规制。

〔5〕是时山东翕然狐疑,意圣朝之西都,惧关门之反拒也。客有为笃言:“彼埳井之潢污,固不容夫吞舟;且洛邑之渟瀯,曷足以居乎万乘哉?咸阳守国利器,不可久虚,以示奸萌。”笃未甚然其言也,故因为述大汉之崇,世据雍州之利,而今国家未暇之故,以喻客意。曰:

这时候,崤山以东地区的人们一致表示怀疑,认为朝廷建都在西边的长安,担心函谷关会反过来拒绝他们东边的人。有位客人对笃说:“那浅井里的积水,本来连吞舟的大鱼都容不下;再说洛阳的积水坑洼,哪里能住得下万乘之君呢?咸阳是守卫国家的关键所在,不能长久空着,以免显示出奸邪的苗头。”笃不太赞同他的话,于是就为他讲述大汉的崇高地位、世代占据雍州的便利,以及当前国家顾不上东迁的原因,来表明客人的意思。他说:

〔6〕昔在强秦,爰初开畔,霸自岐、雍,国富人衍,卒以并兼,桀虐作乱。天命有圣,托之大汉。大汉开基,高祖有勋。斩白蛇,屯黑云,聚五星于东井,提干将而呵暴秦。蹈沧海,跨昆仑,奋彗光,扫项军,遂济人难,荡涤于泗、沂。刘敬建策,初都长安。太宗承流,守之以文。躬履节俭,侧身行仁,食不二味,衣无异采。赈人以农桑,率下以约已,曼丽之容不悦于目,郑、卫之声不过于耳,佞邪之臣不列于朝,巧伪之物不鬻于市,故能理升平而刑几措。富衍于孝、景,功传于后嗣。

当初强大的秦朝刚开辟疆土时,从岐山、雍地一带崛起称霸,国家富裕,人口众多,最终吞并六国,却像夏桀一样残暴作乱。上天把使命托付给圣人,交给了大汉。大汉开创基业,高祖刘邦立下大功。他斩杀白蛇起义,祥云聚集,五星在东井星宿汇聚,手提干将宝剑呵斥暴秦。他跨越沧海、昆仑,借助彗星的光芒,扫荡项羽的军队,于是拯救百姓于苦难,在泗水、沂水一带彻底平定敌人。刘敬献策,最初定都长安。汉文帝继承先帝的作风,用文治来守天下。他亲自奉行节俭,小心谨慎地推行仁政,吃饭不吃两样菜,穿衣不穿彩衣。鼓励百姓种田养蚕,用约束自己做下属的表率。美丽的容貌不让他喜欢,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不入他耳,奸邪的臣子不排在朝堂上,精巧虚伪的货物不在市场出售。所以能把国家治理得太平兴盛,刑罚几乎用不上。富裕延续到孝文帝、景帝时期,功德传给后代子孙。

〔7〕是时,孝武因其余财府帑之蓄,始有钩深图远之意,探冒顿之罪,校平城之仇。遂命票骑,勤任卫青,勇惟鹰扬,军如流星,深之匈奴,割裂王庭,席卷漠北,叩勒祁连,横分单于,屠裂百蛮。烧罽帐,系阏氏,燔康居,灰珍奇,椎鸣镝,钉鹿蠡,驰坑岸,获昆弥,虏亻数侲,驱骡驴,御宛马,鞭駃騠。拓地万里,威震八荒。肇置四郡,据守敦煌。并域属国,一郡领方。立侯隅北,建护西羌。捶驱氐、僰,寥狼卬、莋。东摩乌桓,蹂辚濊貊。南羁钩町,水剑强越。残夷文身,海波沫血。郡县日南,漂概朱崖。部尉东南,兼有黄支。连缓耳,琐雕题,摧天督,牵象犀,椎蚌蛤,碎琉璃,甲玳瑁,戕觜觿。于是同穴裘褐之域,共川鼻饮之国,莫不袒跣稽颡,失气虏伏。非夫大汉之世盛,世借雍土之饶,得御外理内之术,孰能致功若斯!故创业于高祖,嗣传于孝惠,德隆于太宗,财衍于孝景,威盛于圣武,政行于宣、元,侈极于成、哀、祚缺于孝平。传世十一,历载三百,德衰而复盈,道微而复章,皆莫能迁于雍州,而背于咸阳。宫室寝庙,山陵相望,高显弘丽,可思可荣,羲、农已来,无兹著明。

当时,汉武帝凭借国库丰厚的积蓄,开始有了图谋深远、开拓疆土的志向,要追究匈奴单于冒顿的罪过,报复高祖在平城被围的仇恨。于是任命骠骑将军,重用卫青,他们勇猛如鹰隼展翅,军队如流星般迅疾,深入匈奴腹地,割裂了单于的王庭,席卷整个漠北,一直打到祁连山,横扫单于的势力,屠戮了众多蛮族。他们焚烧了匈奴的毡帐,俘获了阏氏,烧毁了康居国,将珍宝化为灰烬,砸碎了响箭,钉死了鹿蠡王,驰骋在深沟险壑之间,擒获了乌孙国王昆弥,俘虏了儴侲族人,驱赶着骡驴,驾驭着大宛马,鞭策着駃騠骏马。开拓疆土万里,威震八方。开始设置河西四郡,据守敦煌,合并西域的属国,由敦煌郡统领一方。在北方设立侯国,在西羌设置护羌校尉。打击驱赶氐、僰等族,威慑卬、莋等部。向东进逼乌桓,践踏濊貊。在南方牵制钩町,以水军击败强大的越人。摧残文身的百越部族,海水都被血染红了。设置日南郡,平定朱崖。在东南设置都尉,兼并了黄支国。联合缓耳、雕题等部落,摧毁天督国,牵来大象犀牛,砸碎蚌蛤,打碎琉璃,用玳瑁做铠甲,宰杀觜觿等异兽。于是,那些穴居穿兽皮的部落,以及共饮一川、用鼻饮水的国家,没有不赤脚露体、叩头投降,失魂落魄如俘虏一般伏地的。如果不是大汉朝的强盛,世代依靠雍州的富饶,又掌握了御外治内的策略,谁能取得这样的功业呢!所以汉朝基业开创于高祖,传承于惠帝,德行隆盛于文帝,财富丰裕于景帝,威势极盛于武帝,政策施行于宣帝、元帝,奢侈达到极点于成帝、哀帝,国运衰败于平帝。传了十一代皇帝,历时约三百年,德行有衰微又再次充盈,道义有暗淡又再次光大,但都没有能够迁离雍州、背离咸阳的。宫殿、寝庙、陵墓连绵相望,高耸宏大壮丽,值得追思与荣耀,自伏羲、神农以来,没有这样显著的。

〔8〕夫雍州本帝皇所以育业、霸王所以衍功,战士角难之场也。《禹贡》所载,厥田惟上。沃野千里,原隰弥望。保殖五谷,桑麻条畅。滨据南山,带以泾、渭,号曰陆海,蠢生万类。楩楠檀柘,蔬果成实。畎渎润淤,水泉灌溉,渐泽成川,粳稻陶遂。厥土之膏,亩价一金。田田相如,鐇株林。火耕流种,功浅得深。既有蓄积,厄塞四临:四被陇、蜀,南通汉中,北据谷口,东阻嵚岩。关函守墝,山东道穷;置列汧、陇,壅偃西戎;拒守褒斜,岭南不通;杜口绝津,朔方无从。鸿、渭之流,径入于河;大船万艘,转漕相过;东综沧海,西纲流纱;朔南暨声,诸夏是和。城池百尺,厄塞要害。关梁之险,多所衿带。一卒举礧,千夫沉滞;一人奋戟,三军沮败。地势便利,介胄剽悍,可与守近,利以攻远。士卒易保,人不肉袒。肇十有二,是为赡腴。用霸则兼并,先据则功殊;修文则财衍,行武则士要;为政则化上,篡逆则难诛;进攻则百克,退守则有余:斯固帝王之渊囿,而守国之利器也。

雍州这块地方,本来就是帝王开创基业、霸主扩张功业、将士们拼死搏斗的战场。《禹贡》里记载,那里的田地是上等的。肥沃的原野上千里,平原和低洼地一望无际。地里种着五谷,桑麻长得茂盛。它紧靠着终南山,又有泾河和渭河像带子一样绕过去,所以被称为“陆海”,各种生物都在这里生长。像楩木、楠木、檀木、柘木这些树,还有蔬菜瓜果,都能长得很好。田间的水沟和渠道湿润有肥土,泉水流过来灌溉,慢慢积成河流,水稻长得特别茂盛。那地的土非常肥,一亩地能卖到一两金子。一块块田地整整齐齐,人们拿着铁锄、镢头修理树木杂草,用火耕水种的原始方法,费力气不大可收成不少。既然有了积蓄,四方险要的关口都紧挨着它:西边连着陇山和蜀地,南边通到汉中,北边占着谷口,东边有高山挡着。守着函谷关那地方,崤山以东就没路过来;在汧水、陇山那带设关卡,就把西戎拦住了;守住褒斜道,岭南那边就不通;堵上关口,断绝渡口,北边的人就来不了。鸿沟和渭水直接流进黄河,上万条大船来回运粮食;东边连着大海,西边又控着西域;无论北方还是南方,都有它名声,华夏各国也都和睦。城墙有百尺高,全是险要要害。关隘桥梁那地势,就像衣服的领带和带子一样紧要。一个兵扔下大石头,上千人都动不了;一个人端起长戟,三军都会败退。这种地势,再加上士兵穿盔甲、很悍勇,既能守住近处,又适合打远程。士兵容易保全自己,老百姓也不会轻易投降。当初分开十二个郡的时候,这里就算是最富足的地方。想称霸就能吞并别人,先占住这里功劳就特别大;搞文治财源就滚滚来,讲武备士兵就肯卖命;好好治理老百姓就听上面的,造反叛乱就难对付;进攻呢总能打胜,退守呢也绰绰有余——这地方实在是帝王搞事业的宝库,守住国家的最好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