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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七十九下·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后汉书 · 目录

〔63〕臣闻高祖创业,韩、彭之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说《诗》《书》。光武中兴,吴、耿佐命,范升、卫宏修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陛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厄运,三年180乃讙。今尚父鹰扬,方叔翰飞,王师电鸷,群凶破殄,始有橐弓卧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车司马令谢该,体曾、史之淑性,兼商、偃之文学,博通群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远近,少有畴匹。若乃巨骨出吴,隼集陈庭,黄能入寝,亥有二首,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不疑定北阙之前,夏侯胜辩常阴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间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道路险塞,无自由致。猥使良才抱朴而逃,逾越山河,沉沦荆楚,所谓往而不反者也。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克像以求傅说,岂不烦哉?臣愚以为可推录所在,召该令还。楚人止孙卿之去国,汉朝追匡衡于平原,尊儒贵学,惜失贤也。

我听说高祖开创基业的时候,有韩信、彭越这样的将领征讨平定暴乱,又有陆贾、叔孙通等人进献讲解《诗经》《尚书》。光武帝中兴汉朝,有吴汉、耿弇辅佐帝业,范升、卫宏修订继承旧典,所以能够文武并用,建立长久的基业。陛下您圣德英明,与高祖、光武二帝同样,在艰难时运中勤劳谦逊,经过三年终于天下欢庆。如今将帅们像尚父一样威武奋发,像方叔一样高飞翱翔,王师如闪电般迅猛攻击,群凶被歼灭,开始进入收藏弓箭、放置战鼓的和平阶段,这时应当有著名的儒生来主持总管礼乐制度。我私下看到已故的公车司马令谢该,具备了曾参、史鱼那样善良的品性,兼有子夏、子游那样的文学才能,博通各种技艺,广泛阅览古今,事物来了能应对,事情发生不迷惑,操行清白出众,诚恳喜好道义训导。从近处远处寻找,很少有人能和他匹敌。至于像吴国出现巨大骨头、陈国庭院聚集隼鸟、黄熊进入寝宫、'亥'字有两个头部这类异事,如果不是渊博多闻的人,是不能知道其缘由的。从前隽不疑在宫阙北边定案,夏侯胜辨别久阴不雨的征兆,这些事之后朝中大臣更加重视儒学。如今谢该的确卓越,可比肩前贤,只是因为父母年老多病,便弃官想要回乡,道路险阻阻塞,无法自由到达。竟让良才怀抱质朴而逃走,翻山越河,沦落在荆楚一带,真可谓一去不返啊。日后如果再用音乐礼物去引诱由余、刻像去寻求傅说,岂不是更麻烦?我愚笨地认为可以查访他所在的地方,召令谢该回来。楚国人曾阻止荀卿离开国家,汉朝廷在平原追召匡衡,这都是尊崇儒家、重视学术,痛惜失去贤才。

〔64〕书奏,诏即征还,拜议郎。以寿终。

奏章呈上以后,皇帝下诏立刻把他召回京城,授予他议郎的官职。他最后寿终正寝,安享天年。

〔65〕建武中,郑兴、陈元传《春秋左氏》学。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左氏》立博士,范升与歆争之未决,陈元上书讼《左氏》,遂以魏郡李封为《左氏》博士。后群儒蔽固者数廷争之。及封卒,光武重违众议,而因不复补。

建武年间,郑兴和陈元传授《春秋左氏传》的学问。当时尚书令韩歆上奏章,想要为《左传》设立博士官职,范升和韩歆争论这件事,没有结果。陈元又上书为《左传》辩护,于是朝廷任命魏郡的李封为《左传》博士。后来那些固执己见的儒生们多次在朝廷上争论。等到李封去世,光武帝很难违抗大家的意见,因此就不再补任这个职位了。

〔66〕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卒于家。

许慎,字叔重,是汝南郡召陵县人。他性情淳朴敦厚,年轻时就已经博学经典典籍,马融经常推崇敬重他,当时的人因此评价说:“在研究《五经》方面,没有人比得上许叔重。”他担任过郡里的功曹,被举荐为孝廉,之后两次升迁,被任命为洨县的县长。最后在家中去世。

〔67〕初,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皆传于世。

当初,许慎认为《五经》的各种传注说法好坏不一,于是撰写了《五经异义》,又创作了《说文解字》十四篇,这些著作都流传于后世。

〔68〕蔡玄字叔陵,汝南南顿人也。学通《五经》,门徒堂千人,其著录者万六千人。征辟并不就。顺帝特诏征拜议郎,讲论《五经》异同,甚合帝意。迁侍中,出为弘农太守,卒官。

蔡玄,字叔陵,是汝南郡南顿县人。他精通《五经》,门下常年有上千学生,正式登记在册的有一万六千人。官府征召他,他都不去就任。汉顺帝特地颁下诏书征召他,任命为议郎,让他讲论《五经》的异同之处,他的讲论很合皇帝的心意。后来升任侍中,又外调担任弘农太守,在任上去世。

〔69〕论曰: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杨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夫书理无二,义归有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谓“譊々之学,各习其师”也。且观成名高第,终能远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

评论说:从光武帝中期以后,战争逐渐平息,朝廷专心搞经学,从此这种风气一代比一代浓厚。那些穿着儒服、称颂先王、在学校里学习、在学塾里聚集的人,遍布全国各地。至于那些研究经书的学生,不把万里路当作遥远,临时建个精舍,挑着粮食来的常常有成百上千;那些年高望重、品行高尚、开门收徒的先生,登记在册的学生不下万人,他们都专门传承祖师那一套,没有混乱掺杂的。甚至有人在朝廷上争论、在私下里结党营私,把章节条款搞得很繁琐,穿凿附会,东挖西找,就为了凑合自家学派的说法。所以扬雄说:“现在的学者,不光把经学弄得花里胡哨,还进一步给它加上许多装饰。”书里的道理没有两样,义理本有根本,可那些大学问家没有一个肯变通,所以通达的人都瞧不起他们的顽固,这也就是扬雄说的“吵吵嚷嚷的学问,各自学各自老师的”。再看那些成名考中的人,最终能达到高远境界的,大概也很少,竟然迂腐停滞到这种地步。不过他们谈论的是仁义,传授的是圣人的法则,所以人们懂得了君臣父子的纲常,家家都知道背离邪道、走向正路的道理。

〔70〕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势也。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眄,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暨乎剥桡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群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

从汉桓帝、汉灵帝那时候起,皇帝的做法就腐败歪斜,朝政一天天败坏,国家内部矛盾接连不断,就算中等智商以下的人也能看出国家即将分裂崩溃;可是那些有权势的大臣,却停止了篡位夺权的打算,英雄豪杰也甘愿屈从于见识浅陋的儒生们的议论,这是因为人们都诵读着古代圣王的言论,下级也害怕违逆大势的缘故。至于像张温、皇甫嵩这些人,他们的功劳平定了半个天下,名声传扬到四海之外,只要他们一俯身一抬头转个眼,天下大权就可以转移,但他们仍然在昏庸的君主手下兢兢业业,狼狈地听从命令,解散自己的军队,接受朝廷的约束,而且毫无悔意。等到国家被削弱到了极点,天意和人心都完了,这时候各路英雄才乘着他们的运道,世代有德行的人终结了王朝的国运。从国家衰败的根源来看,却能经历这么长的年代,这难道不是学问的效果吗?所以先师孔子留下经典,表彰鼓励求学者的功业,真是深厚而恳切啊。如果不遵循《春秋》的教训,甚至把杀君叛逆的行为看作理所当然,这大概是有用意的吧!

〔71〕赞曰:斯文未陵,亦各有承。涂方流别,专门并兴。精疏殊会,通阂相征。千载不作,渊原谁澄?

赞语说:文化学术并没有衰落,各家都有传承。学术的途径和流派分支众多,专门之学也同时兴起。精深与粗疏的学说各有不同的际遇,通达与阻碍相互验证。千年以来没有出现大家,学术的渊源又有谁能澄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