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且宰守旷远,户口殷大。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肆情刚烈,成其不桡之威。违众用己,表其难测之智。至于重文横入,为穷怒之所迁及者,亦何可胜言。故乃积骸满{穴井},漂血十里。致温舒有虎冠之吏,延年受屠伯之名,岂虚也哉!若其揣挫强伤,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
汉朝承接了战国时期留下的风气,社会上有很多强横狡猾的人。那些兼并土地的人就在地方上横行霸道,强悍勇猛的人就在乡里间称雄。况且地方官员管辖的范围广阔遥远,人口众多。所以治理百姓的官职,专门讲究威严决断,把奸邪违法的家族灭掉,先执行再上报朝廷。这些人放纵自己的性情,刚强猛烈,形成了不可屈挠的威势。他们违背众人的意愿,一意孤行,表现出难以预测的智谋。至于利用严苛的法条罗织罪名、横加陷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牵连无辜的事,也数不胜数。因此尸骨堆积满坑,血流十里远。以至于像王温舒这样的官吏被称为‘虎冠’,严延年获得了‘屠伯’的称号,难道是虚假的吗?至于那些揣摩打击强横势力,摧折压制公卿大臣,打破脑袋也不顾忌的人,也算得上是壮烈了。
〔2〕自中兴以后,科网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而阉人亲娅,侵虐天下。至使阳球磔王甫之尸,张俭剖曹节之墓。若此之类,虽厌快众愤,亦云酷矣!俭知名,故附《党人篇》。
自从东汉中兴以后,法令比以前稍微严密了,那些严酷害民的官吏,比起前代是少了。但是宦官和他们的姻亲,却侵害虐待天下百姓。甚至出现阳球把王甫的尸体砍成碎块,张俭挖开曹节坟墓这样的事情。像这一类行为,虽然让大众解了心头之恨,但也算是太残酷了!张俭名声很大,所以把他附在《党人篇》里。
〔3〕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累迁北海相。到官,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且令还狱。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宣具以状对,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令,令青州勿案岑罪。岑官至司隶校尉。
董宣字少平,是陈留圉县人。起初被司徒侯霸征召,因考核优秀逐步升迁为北海相。到任后,他任命当地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公孙丹新建了住宅,但占卜的人认为这房子会有人死,公孙丹就让他的儿子杀死过路的行人,把尸体放在房子里,来抵消灾祸。董宣知道后,立即逮捕公孙丹父子并杀了他们。公孙丹的宗族和亲党三十多人,拿着兵器到官府喊冤叫嚷。董宣因为公孙丹以前依附王莽,又担心他们勾结海贼,就把他们全部逮捕,关押在剧县的监狱,派手下书佐水丘岑将他们全部处死。青州刺史认为他杀人过多,上奏弹劾董宣并追究水丘岑,董宣因此被押送到廷尉。在监狱里,他日夜诵读诗书,丝毫没有忧愁的神色。等到要行刑时,官属准备了酒食为他送行,董宣严厉地说:“我董宣生平没有吃过别人的东西,何况是死的时候呢!”上车离开了。当时,一起受刑的有九个人,依次轮到董宣,光武帝派骑从快马追来,特赦董宣的死刑,并命令他返回监狱。又派使者责问董宣为什么多杀无辜,董宣详细地报告了情况,说水丘岑是按照我的命令行事,罪责不在他,希望杀我而让水丘岑活下来。使者报告了皇帝,下诏将董宣降职为怀县县令,并命令青州不要追究水丘岑的罪。水丘岑后来官至司隶校尉。
〔4〕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等闻,惧,即归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后来江夏郡有凶悍的盗贼夏喜一伙人在郡境内骚扰作乱,朝廷就任命董宣做江夏太守。董宣到了郡界,发了一道公文说:‘朝廷因为我能擒拿奸贼,所以才让我担任这个职务。现在我已经带兵到了边境,公文一到,希望你们自己想想怎么才能安全。’夏喜等人听了,很害怕,立刻就投降解散了。外戚阴家的人担任郡都尉,董宣对他很轻慢,因此被免了官。
〔5〕后特征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从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臧主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困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
后来董宣被特别征召担任洛阳县令。当时光武帝的姐姐湖阳公主的一个奴仆大白天杀了人,因为躲在公主家里,官吏抓不到他。等到公主出门,让这个奴仆在车旁陪乘,董宣在夏门亭等着他们,上前拦住车马,用刀在地上画着,大声数落公主的过错,呵斥那个奴仆下车,当场把他打死了。公主立刻回宫向皇帝告状,皇帝大怒,把董宣召来,要用鞭子打死他。董宣磕头说:“请允许我说一句话再死。”皇帝说:“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有圣人的德行,使汉室中兴,却放纵奴仆杀害良民,将来凭什么治理天下呢?我不劳烦陛下用鞭子,请让我自杀。”说完就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皇帝叫小太监扶住他,让董宣向公主磕头道歉,董宣不肯,就硬按他的头,董宣两手撑住地面,始终不肯低头。公主说:“文叔(刘秀的字)做老百姓的时候,藏匿逃亡者和犯死罪的人,官吏都不敢上门追查。现在当了天子,您的威严竟然连一个县令都制服不了吗?”皇帝笑着说:“天子和老百姓不一样。”于是下令让这个硬脖子县令出去。赏了三十万钱,董宣一分不留全部分给了手下官吏。从此他打击豪强,没有谁不吓得发抖。京城里的人称他为“卧虎”,还编了歌唱道:“衙门里鼓声不响,是因为有董少平啊。”
〔6〕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洁,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董宣在县里做了五年官。七十四岁时,在任上去世。皇帝下诏派使者去吊唁,只见他家徒四壁,只有布被盖着尸体,妻子和儿子相对哭泣,家里有几斛大麦和一辆破旧的车。皇帝感伤地说:“董宣这么廉洁,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因为董宣曾经担任过二千石俸禄的官职,便赐给他艾绶,按大夫的礼仪安葬。又任命他的儿子董并为郎中,后来董并官至齐国的相国。
〔7〕樊晔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与光武少游旧。建武初,征为侍御史,迁河东都尉,引见云台。初,光武微时,尝以事拘于新野,晔为市吏,饣鬼饵一笥,帝德之不忘,仍赐晔御食,及乘舆服物。因戏之曰:“一笥饵得都尉,何如?”晔顿首辞谢。及至郡,诛讨大姓马適匡等。盗贼清,吏人畏之。数年,迁杨州牧,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视事十余年,坐法左转积长。
樊晔字仲华,是南阳郡新野县人。他从小就是光武帝的老朋友。建武初年,他被征召为侍御史,又升任河东都尉,在云台受到光武帝的接见。当初,光武帝身份低微的时候,曾经因为一些事情被关押在新野,樊晔当时担任市吏,送给他一筐食物,光武帝心里感激他的恩德,一直没忘。后来光武帝赐给樊晔御用食物以及车马服饰等物品,趁机开玩笑说:“一筐食物换来都尉官职,怎么样?”樊晔叩头辞谢。到了河东郡后,他诛杀讨伐大族马適匡等人,盗贼被平定,官吏百姓都敬畏他。几年后,他升任扬州牧,教导百姓耕田、种树和治家的方法。在职十多年,因犯法被降职为积县长。
〔8〕隗嚣灭后,陇右不安,乃拜晔为天水太守。政严猛,好申、韩法、善恶立断。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狱,吏人及羌胡畏之。道不拾遗。行旅至夜,聚衣装道傍,曰“以付樊公”。凉州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视事十四年,卒官。
隗嚣被消灭后,陇右地区局势不安定,于是朝廷任命樊晔为天水郡太守。他施政严厉凶猛,喜好申不害和韩非子的法家学说,善与恶都立刻决断。有人触犯他的禁令,通常不能活着走出监狱,官吏和羌人、胡人都非常惧怕他。路上有人遗失东西也没人捡拾(治安很好)。行路的人到了夜晚,把衣物包裹都堆放在路边,说“交给樊公”。凉州人为此编了歌谣说:“游子常常为贫困所苦,勤劳的人上天会让他富足。宁愿见到哺乳的母虎的洞穴,也不愿进入冀县的官府。大笑必定会被处死,愤怒时反而可能被宽恕。唉,我们的樊府君,怎么能再遇到他啊!”他在任十四年后,死在官任上。
〔9〕永平中,显宗追思晔在天水时政能,以为后人莫之及,诏赐家钱百万。子融,有俊才,好黄、老,不肯为吏。
永平年间,汉明帝追忆起晔在天水担任官员时的政治才能和政绩,认为后来的人没有谁能够比得上他,于是下诏赏赐给晔家里一百万钱。晔的儿子名叫融,拥有出众的才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不愿意为官从政。
〔10〕李章字第公,河内怀人也。五世二千石。章习《严氏春秋》,经明教授,历州郡吏。光武为大司马,平定河北,召章置江曹属,数从征伐。
李章,字第公,是河内郡怀县人。他家连续五代都担任二千石的高官。李章学习《严氏春秋》,精通经学,为人教授,历任州郡的官吏。光武帝刘秀担任大司马时,平定河北,征召李章,任命他为江曹属官,多次随从出征。
〔11〕光武即位,拜阳平令。时赵、魏豪右往往屯聚,清河大姓赵纲遂于县界起坞壁,缮甲兵,为在所害。章到,乃设飨会,而延谒纲。纲带文剑,被羽衣,从士百余人来到。章与对宴饮,有顷,手剑斩纲,伏兵亦悉杀其从者,因驰诣坞壁,掩击破之,吏人遂安。
汉光武帝登基后,任命章为阳平县令。当时赵、魏一带的豪强大户经常聚集,清河的大族赵纲在县境内修建了坞堡,打造兵器,祸害当地。章到任后,设下酒宴,邀请赵纲。赵纲佩着文剑,穿着羽衣,带着一百多个随从来了。章和赵纲相对饮酒,过了一会儿,亲手拔剑杀了赵纲,埋伏的士兵也把他的随从全部杀了,于是骑马奔袭坞堡,趁其不备发起袭击,攻破了它,当地官员和百姓这才安定下来。
〔12〕迁千乘太守,坐诛斩盗贼过滥,征下狱免。岁中拜侍御史,出为琅邪太守。时北海安丘大姓夏长思等反,遂囚太守处兴,而据营陵城。章闻,即发兵千人,驰往击之。掾史止章曰:“二千石行不得出界,兵不得擅发。”章按剑怒曰:“逆虏无状,囚劫郡守,此何可忍!若坐讨贼而死,吾不恨也。”遂引兵安丘城下,募勇敢烧城门,与长思战,斩之,获三百余级,得牛马五百余头而还。兴归郡,以状上,帝悉以所得班劳吏士。后坐度人田不实征,以章有功,但司冠论。月余免刑,归。复征,会病卒。
他(章)被升任为千乘太守,因为斩杀盗贼过滥而获罪,被征召下狱免职。同年又拜为侍御史,外调担任琅邪太守。当时北海郡安丘县的大族夏长思等人造反,囚禁了太守处兴,并占领了营陵城。章听说后,立即征发一千士兵,急速前往攻击。属官劝阻说:“太守出行不能离开郡界,军队不能擅自调动。”章按着宝剑愤怒地说:“反贼无法无天,囚禁劫持郡守,这怎么能忍!如果因为讨伐贼人而死,我也毫无遗憾。”于是领兵到安丘城下,招募勇士焚烧城门,与夏长思交战,斩杀了他,斩获三百多人,缴获牛马五百多头而回。处兴回到郡府,将情况上报,皇帝把缴获的物资全部拿出分赏将士。后来章因丈量百姓田地不实被追究,但因其有功,只交给司寇论罪。一个多月后免去刑罚,放回家。再次征召时,恰巧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