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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七十五·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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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论曰:刘焉睹时方艰,先求后亡之所,庶乎见几而作。夫地广则骄尊之心生,财衍则僭奢之情用,固亦恒人必至之期也。璋能闭隘养力,守案先图,尚可与岁时推移,而遽输利器,静受流斥,所谓羊质虎皮,见豺则恐,吁哉!

评论说:刘焉看到当时局势艰难,先谋求一个最后灭亡的地方(指益州),这差不多可以说是见机行事了。土地广阔就会产生骄纵尊大的心思,财富丰裕就会产生僭越奢侈的性情,这本来就是普通人一定会到达的境地。刘璋能够封闭关隘,积蓄力量,遵守先人的计划,本来还可以随着时间推移维持局面,却突然交出有利的武器(指投降),安静地接受流放和斥责,这就是所谓的羊披着虎皮,见到豺狼就恐惧,可叹啊!

〔18〕袁术字公路,汝南汝阳人,司空逢之子也。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后颇折节。举孝廉,累迁至河南尹、虎贲中郎将。

袁术,字公路,是汝南郡汝阳县人,司空袁逢的儿子。年轻时以侠气闻名,经常和贵族子弟一起飞鹰走狗(打猎游玩),后来很能约束自己。被举荐为孝廉,多次升迁,官至河南尹、虎贲中郎将。

〔19〕时,董卓将欲废立,以术为后将军。术畏卓之祸,出奔南阳。会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引兵从术。刘表上术为南阳太守,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使率荆、豫之卒,击破董卓于阳人。

当时,董卓想要废掉皇帝另立新君,任命袁术为后将军。袁术害怕董卓会带来祸患,就逃奔到南阳。恰逢长沙太守孙坚杀了南阳太守张咨,率兵前来投靠袁术。刘表上表推荐袁术担任南阳太守,袁术又上表推荐孙坚兼任豫州刺史,让他率领荆州和豫州的军队,在阳人击败了董卓。

〔20〕术从兄绍因坚讨卓未反,远,遣其将会稽周昕夺坚豫州。术怒,击昕走之。绍议欲立刘虞为帝,术好放纵,惮立长君,托以公义不肯同,积此衅隙遂成。乃各外交党援,以相图谋,术结公孙瓒,而绍连刘表。豪桀多附于绍,术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书,云绍非袁氏子,绍闻大怒。初平三年192,术遣孙坚击刘表于襄阳,坚战死。公孙瓒使刘备与术合谋共逼绍,绍与曹操会击,皆破之。四年193,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匈奴于扶罗等佐术,与曹操战于匡亭,大败。术退保雍丘,又将其余众奔九江,杀杨州刺史陈温而自领之,又兼称徐州伯。李傕入长安,欲结术为援,乃授以左将军,假节,封阳翟侯。

袁术的堂兄袁绍趁着孙坚讨伐董卓还没有返回、路途遥远的机会,派自己的部将会稽人周昕去夺取孙坚的豫州。袁术十分生气,出兵攻打周昕,把他赶跑了。袁绍提议想立刘虞做皇帝,袁术喜欢放纵任意,害怕立了年长的君主,便假托公义不肯同意,从此两人之间的嫌隙矛盾就形成了。于是双方各自在外面结交同党援助,互相图谋算计,袁术联合了公孙瓒,而袁绍则结交刘表。当时的英雄豪杰大多归附袁绍,袁术生气地说:“这帮小子不追随我,反而去追随我家的家奴吗!”他还给公孙瓒写信,说袁绍不是袁家的儿子,袁绍听说后非常愤怒。初平三年,袁术派孙坚到襄阳攻打刘表,孙坚战死。公孙瓒派刘备和袁术合谋一起逼迫袁绍,袁绍与曹操联军出击,把他们都打败了。初平四年,袁术率领军队进入陈留,驻扎在封丘。黑山残余的贼寇和匈奴于扶罗等人协助袁术,与曹操在匡亭交战,大败。袁术退回雍丘据守,又带着剩余部众逃奔九江,杀了扬州刺史陈温,自己兼任了扬州刺史,同时还自称徐州伯。李傕进入长安后,想要结交袁术作为援手,就任命袁术为左将军,授予他假节的权力,并封他为阳翟侯。

〔21〕初,术在南阳,户口尚数十百万,而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奢恣无厌,百姓患之。又少见谶书,言“代汉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又以袁氏出陈为舜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僭逆之谋。又闻孙坚得传国玺,遂拘坚妻夺之。兴平二年195冬,天子播越,败于曹阳。术大会群下,因谓曰:“今海内鼎沸,刘氏微弱。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何如?”众莫敢对。主簿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参分天下,犹服事殷。明公虽奕世克昌,孰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至殷纣之敝也。”术嘿然,使召张范。范辞疾,遣弟承往应之。术问曰“昔周室陵迟,则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汉接而用之。今孤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欲徼福于齐桓,拟迹于高祖,可乎?”承对曰:“在德不在众。苟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云匹夫,霸王可也。若陵僭无度,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不说。

一开始,袁术在南阳的时候,人口还有数十百万,但他不修法度,靠抢劫掠夺来维持,奢侈放纵没有满足,百姓都憎恨他。他又曾见到谶书,上面说“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他认为自己的名字应验了这句话。又因为袁氏出自陈国,是舜的后代,用黄色代替赤色(汉朝尚赤,袁术认为黄色代表土德,取代火德),是德运的次序,于是有了僭越叛逆的图谋。又听说孙坚得到了传国玉玺,就拘禁孙坚的妻子夺取了玉玺。兴平二年冬天,天子流亡,在曹阳战败。袁术大会部下,对他们说:“现在天下大乱,刘氏衰弱。我家四代都是公辅大臣,百姓归心,我想顺应天意民心,你们觉得怎么样?”众人没有敢回答的。主簿阎象上前说:“从前周朝从后稷到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仍然臣服于殷商。明公虽然世代昌盛,哪里比得上周朝的兴盛?汉室虽然衰弱,还没有到殷纣王那样的腐败。”袁术沉默不语,派人召见张范。张范以生病推辞,派弟弟张承去应命。袁术问道:“从前周王室衰落,就有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秦朝失政,汉朝接替并利用它。现在我凭借土地的广阔、士人的众多,想要效仿齐桓公求福,模仿高祖的足迹,可以吗?”张承回答说:“在于德行不在于人多。如果能够用德行来统一天下的愿望,即使是一介匹夫,成就霸王之业也是可以的。如果僭越无度,违背时机而行动,被众人抛弃,谁能使他兴盛!”袁术不高兴。

〔22〕自孙坚死,子策复领其部曲,术遣击杨州刺史刘繇,破之,策因据江东。策闻术将欲僭号,与书谏曰:

自从孙坚死后,他的儿子孙策又重新统领了他的私人部队。袁术派孙策去攻打扬州刺史刘繇,孙策打败了刘繇,于是趁机占据了江东地区。孙策听说袁术将要僭越称帝,就写信劝谏他说:

〔23〕董卓无道,陵虐王室,祸加太后,暴及弘农,天子播越,宫庙焚毁,是以豪桀发愤,沛然俱起。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乃使王人奉命,宣明朝恩,偃武修文,与之更始。然而河北异谋于黑山,曹操毒被于东徐,刘表僭乱于南荆,公孙叛逆于朔北,正礼阻兵,玄德争盟,是以未获从命,橐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而舍是弗恤,完然有自取之志,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成汤讨桀,称:有夏多罪”;武王讨纣,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德,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以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武之时也。又闻幼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德,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若辅而兴之,则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使君五世相承,为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以报王室。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可不熟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

董卓残暴没有道义,欺凌虐待皇室,祸害波及太后,残暴行为施加到弘农王身上,天子流亡在外,宫殿宗庙被烧毁,所以英雄豪杰们满腔愤怒,纷纷起来(讨伐他)。元凶(董卓)已经毙命之后,年幼的天子(汉献帝)向东回望,于是派遣使臣奉命,宣扬朝廷的恩德,停止武备,修治文教,与大家重新开始。然而河北的袁绍与黑山贼串通阴谋,曹操在徐州一带残害百姓,刘表在荆州越礼作乱,公孙瓒在北方叛逆,刘繇拥兵抗拒,刘备争夺盟主,因此未能听从朝廷的命令,只好把弓箭装袋、兵器收起。我曾以为您和朝廷同心同德,可您却舍弃这些不顾虑,竟然有自己夺取天下的志向,我担心这不符合天下人的期望。商汤讨伐夏桀,说“夏桀有很多罪行”;周武王讨伐商纣,说“殷纣犯下重罪”。这两位君王,虽然拥有圣明德行,但如果当时没有君王的失道过错,也无法强行夺取天下。如今皇帝并没有对天下人作恶,只是因为年幼被强大的权臣胁迫,与商汤、周武时期不同。又听说幼主明智聪敏,有早熟的德行,天下人虽然还没有受到他的恩惠,但都归心于他。如果辅佐他振兴汉室,那就是像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德,这是天下人所期望的。您家五世相继担任汉朝的宰相辅臣,荣耀和宠信之盛,没有谁能相比,应当效忠守节,来报答王室。现在的人大多被图谶纬书的言论迷惑,胡乱引用不相干的文字,只以讨君主欢心为好,不顾及成败大计,这是古今都应该谨慎的,怎么能不深思熟虑!忠言逆耳,反对的意见容易招致憎恨,但如果对您有益,我没有什么不敢讲的。

〔24〕术不纳,策遂绝之。

袁术不接纳他,孙策于是与袁术断绝了关系。

〔25〕建安二年197,因河内张炯符命,遂果僭号,自称“仲家”。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乃遣使以窃号告吕布,并为子娉布女。布执术使送许。术大怒,遣其将张勋、桥蕤攻布,大败而还。术又率兵击陈国,诱杀其王宠及相骆俊,曹操乃自征之。术闻大骇,即走度淮,留张勋、桥蕤于蕲阳,以拒操。操击破斩蕤,而勋退走。术兵弱,大将死,众情离叛,加天旱岁荒,士民冻馁,江、淮间相食殆尽。时,舒仲应为术沛相,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悉散以给饥民。术闻怒,陈兵将斩之。仲应曰:“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术下马牵之曰:“仲应,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之邪?”

建安二年,因为河内的张炯呈献了符命(预兆帝王受命的祥瑞),袁术果然僭越称帝,自称“仲家”。他任命九江太守做淮南尹,设置公卿百官,在城郊祭祀天地。然后派遣使者把自己称帝的事告诉吕布,同时为自己的儿子向吕布的女儿求婚。吕布扣押了袁术的使者并送到许都(曹操那里)。袁术大怒,派他的将领张勋、桥蕤攻打吕布,结果大败而回。袁术又率军攻打陈国,诱杀了陈王刘宠和国相骆俊。曹操于是亲自征讨袁术。袁术听说后非常害怕,立刻逃过淮河,留下张勋、桥蕤在蕲阳抵挡曹操。曹操进攻打败了他们,斩杀了桥蕤,张勋退走。袁术兵力衰弱,大将战死,众人离心背叛,加上天旱年荒,将士百姓受冻挨饿,长江、淮河之间人吃人的现象几乎到处都有。当时,舒仲应是袁术的沛相,袁术给他十万斛米作为军粮,舒仲应却全部分发给了饥民。袁术听说后大怒,摆开兵阵要杀他。舒仲应说:“我知道这么做一定会死,但还是这样做了。宁可牺牲我一个人的性命,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袁术下马拉着他的手说:“仲应,你难道想独自享有天下的美名,而不和我共享吗?”

〔26〕术虽矜名尚奇,而天性骄肆,尊己陵物。及窃伪号,淫侈滋甚,媵御数百,无不兼罗纨,厌粱肉,自下饥困,莫之简恤。于是资实空尽,不能自立。四年199夏,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雷薄于灊山。复为简等所拒,遂大困穷,士卒散走。忧懑不知所为,遂归帝号于绍,曰:“禄去汉室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无异,唯强者兼之耳。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以强则莫与争大,以位则无所比高。曹操虽欲扶衰奖微,安能续绝运,起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绍阴然其计。

袁术虽然标榜名望、崇尚奇特,但天性骄纵放肆,抬高自己,欺压别人。等到他窃取皇帝称号后,更加奢侈放纵,宫女侍妾数百人,全都穿着绫罗绸缎,吃腻了精美食物,而下属却饥饿困顿,没有谁得到他的体恤。于是物资钱财耗费一空,无法自立。建安四年夏天,他烧毁宫殿,跑到灊山投奔部将陈简、雷薄,却又被陈简等人拒绝,因而极端穷困,士兵们纷纷逃散。他忧愁烦闷,不知该怎么办,就把皇帝尊号归让给袁绍,说:“汉朝失去禄位已经很久了,天下大权掌握在豪门手中。英雄豪杰互相争斗,分割疆土。这和周末七国没有差别,只靠强者兼并而已。您袁氏承受天命应当称王,吉祥征兆非常明显。现在您拥有四州,人口百万,论强大没人能与您争雄,论地位没人比得上您。曹操虽然想扶助衰微的汉室,又怎能延续已绝的运数,复兴已经灭亡的汉朝呢!我郑重地归还天命,您来兴起大业吧。”袁绍暗中赞同他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