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陈珪欲使子登诣曹操,布固不许,会使至,拜布为左将军,布大喜,即听登行,并令奉章谢恩。登见曹操,因陈布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究其情伪。”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守。临别,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阴合部众,以为内应。始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还,布怒,拔戟斫机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绝婚公路。今吾所求无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但为卿所卖耳。”登不为动容,徐对之曰:“登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陈珪想让儿子陈登去拜见曹操,吕布坚决不允许。恰逢曹操的使者来到,任命吕布为左将军,吕布非常高兴,当即同意陈登前往,还让他带上奏章向曹操谢恩。陈登见到曹操,趁机陈述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应当尽早对付他。曹操说:“吕布有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豢养,除了你没有人能了解他的真实情况。”于是给陈珪加官为中二千石的俸禄,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曹操握着陈登的手说:“东方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让他暗中集结部众,作为内应。当初,吕布曾通过陈登请求担任徐州牧,但没有得到批准。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戟砍在矮桌上说:“你父亲劝我与曹操合作,与袁术断绝婚姻关系。如今我所求的没有获得,而你父子俩却都显赫尊贵,我只被你们出卖了!”陈登不动声色,慢慢回答说:“我见到曹公,他说养将军就如同养虎,应该用肉喂饱它,不饱就会吃人。曹公却说:‘不像你说的那样。比如养鹰,饿了就会为人所用,吃饱了就会飞走。’他就是这样说的。”吕布的怒气才消解。
〔38〕袁术怒布杀韩胤,遣其大将张勋、桥蕤等与韩暹、杨奉连势,步骑数万,七道攻布。布时兵有三千,马四百匹,惧其不敌,谓陈珪曰:“今致术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曰:“暹、奉与术,卒合之师耳。谋无素定,不能相维。子登策之,比于连鸡,势不俱栖,立可离也。”布用珪策,与暹、奉书曰:“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造逆,宜共诛讨,奈何与贼还来伐布?可因今者同力破术,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又许破术兵,悉以军资与之。暹、奉大喜,遂共击勋等于下邳,大破之,生禽桥蕤,余众溃走,其所杀伤、{惰土}水死者殆尽。
袁术因为吕布杀了韩胤而发怒,派他的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兵力,步兵骑兵共数万人,分七路攻打吕布。吕布当时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马,害怕打不过,对陈珪说:“如今招来袁术的军队,都是因为你,这可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和袁术,不过是仓促之间拼凑的军队罢了。他们的计谋没有预先定好,不能相互配合。我的儿子陈登揣测他们,就像那绑在一起的鸡,势必不能一起安身,立刻就能离间他们。”吕布采用陈珪的计策,给韩暹、杨奉写信说:“两位将军曾亲自救出皇上,而我亲手杀死董卓,都立下了功名,应该名垂史册。如今袁术违逆天道,我们应当共同讨伐他,为什么反而跟着逆贼来攻打我呢?不如趁现在联手击败袁术,为国除害,建功立业,这个机会可不能错失啊。”又许诺打败袁术的军队后,把全部军用物资都给他们。韩暹、杨奉非常高兴,于是和吕布一起在下邳进攻张勋等人,大败他们,活捉了桥蕤,其余部众溃散逃跑,被杀伤和落水淹死的几乎全军覆没。
〔39〕时,太山臧霸等攻破莒城,许布财币以相结,而未及送,布乃自往求之。其督将高顺谏止曰:“将军威名宣播,远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赂。万一不克,岂不损邪?”布不从。既至莒,霸等不测往意,固守拒之,无获而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将众整齐,每战必克。布性决易,所为无常。顺每谏曰:“将军举动,不肯详思,忽有失得,动辄言误。误事岂可数乎?”布知其忠而不能从。
当时,泰山郡的臧霸等人攻破了莒城,答应给吕布一些财物用来结交,但还没来得及送去,吕布就亲自前去索取。他的部将高顺劝谏说:“将军的威名远扬,远近的人都害怕,想要什么得不到呢?为什么还要亲自去索要贿赂?万一不成功,岂不是有损威名?”吕布不听。到了莒城后,臧霸等人不知吕布的来意,就坚守城池拒绝他,吕布空手而回。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很少说话,统率军队整齐有序,每次作战都能取胜。吕布性格优柔寡断,做事没有常性。高顺常常劝谏说:“将军做事,不肯详细考虑,突然出现失误,动辄就说自己错了。错误的事情怎么能一再发生呢?”吕布知道高顺的忠心却不能采纳。
〔40〕建安三年198,布遂复从袁术,遣顺攻刘备于沛,破之。曹操遣夏侯惇救备,为顺所败。操乃自将击布,至下邳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而陈宫等自以负罪于操,深沮其计,而谓布曰:“曹公远来,势不能久。将军若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则将军救于外。不过旬月,军食毕尽,击之可破也。”布然之。布妻曰:“昔曹氏待公台如赤子,犹舍而归我。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乎?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布乃止。而潜遣人求救于袁术,自将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
建安三年,吕布就又投靠了袁术,派高顺到沛县攻打刘备,把他打败了。曹操派夏侯惇去救刘备,被高顺击败。曹操于是亲自带兵来打吕布,到了下邳城下。曹操写信给吕布,分析利害关系。吕布想投降,但陈宫等人自己觉得对不起曹操,就拼命劝阻,并对吕布说:“曹操远道而来,一定不能持久。将军如果带领步兵骑兵出城驻扎在外面,我带领剩下的部队关城门在里面防守。如果曹操打你,我就带兵从后面攻击他;如果他只是攻城,你就从外面救援。不过十天到一个月,曹操军队的粮食就吃完了,那时再打,就能打败他。”吕布觉得有理。吕布的妻子说:“以前曹操对待公台像亲儿子一样,他还要离开他投靠我们。现在将军你待公台不比曹操好,却想丢下整个城池,抛弃老婆孩子,孤军远出吗?如果一旦出事,我还能做你老婆吗!”吕布就打消了念头。不过又暗地里派人去向袁术求救,自己带了一千多骑兵出城。打了败仗逃回来,守住城不敢再出去。袁术也没能救他。
〔41〕曹操堑围之,壅沂、泗以灌其城,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使客牧其名马,而客策之以叛。成追客得马,诸将合礼以贺成。成分酒肉,先入诣布而言曰:“蒙将军威灵,得所亡马,诸将齐贺,未敢尝也,故先以奉贡。”布怒曰:“布禁酒而卿等酝酿,为欲因酒共谋布邪?”成忿惧,乃与诸将共执陈宫、高顺,率其众降。布与麾下登白门楼。兵围之急,令左右取其首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布见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顾谓刘备曰:“玄德,卿为坐上客,我为降虏,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缚虎不得不急。”乃令缓布缚。刘备曰:“不可。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操颔之。布目备曰:“大耳儿最叵信!”操谓陈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意何如?”宫指布曰:“是子不用宫言,以至于此。若见从,未可量也。”操又曰:“奈卿老母何?”宫曰:“老母在公,不在宫也。夫以孝理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操复曰:“奈卿妻、子何?”宫曰:“宫闻霸王之主,不绝人之祀。”固请就刑,遂出不顾,操为之泣涕。布及宫、顺皆缢杀之,传首许市。
曹操挖了壕沟把吕布围住,又堵住沂水和泗水来淹下邳城,过了三个月,城里上上下下都人心涣散。吕布的部将侯成派门客去放牧他的名马,结果门客骑着马叛逃了。侯成追上门客夺回了马,其他将领一起凑了礼物来祝贺侯成。侯成分了酒肉,先进去见吕布说:“承蒙将军的威灵,我找回了丢失的马,各位将领都来祝贺,我不敢先吃先喝,所以先拿来进献给您。”吕布生气地说:“我下了禁酒令,你们却私下酿酒,是想借喝酒的机会一起算计我吗?”侯成又气又怕,于是和其他将领一起绑了陈宫和高顺,带着部众投降了曹操。吕布和手下登上白门楼。曹军围攻得很急,吕布命令身边的人砍下他的头去见曹操。大家不忍心下手,吕布就下楼投降了。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往后,天下就算平定了。”曹操说:“为什么这么说?”吕布说:“您所担心的无非就是我吕布,现在我已经服了。让我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平定天下不在话下。”回头对刘备说:“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阶下囚,绳子捆得我这么紧,难道就不能帮我说句话吗?”曹操笑着说:“捆绑老虎不得不紧。”就让人给吕布松绑。刘备说:“不行。您没看到吕布是怎么对待丁原和董卓的吗?”曹操点了点头。吕布瞪着刘备说:“你这个大耳朵的小子最不可信!”曹操对陈宫说:“公台你平时总觉得自己智谋有余,现在觉得怎么样?”陈宫指着吕布说:“这个人不听我的话,才弄到这个地步。要是听了我的,结局还不好说呢。”曹操又说:“那你的老母亲怎么办?”陈宫说:“老母亲在您手上,不在我手上。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会伤害别人的亲人。”曹操又问:“那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陈宫说:“我听说称霸天下的君主,不会断绝别人的香火。”坚持请求受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曹操为他流下了眼泪。吕布、陈宫和高顺都被绞死,他们的首级被送到许都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