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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 · 卷五十八·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后汉书 · 目录

〔1〕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祖父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宽恕,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高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曰升卿。

虞诩,字升卿,是陈国武平人。他的祖父叫虞经,在郡县担任狱官,处理案件公正公平,总是力求宽厚仁慈。每年冬天上报案卷的时候,他常常忍不住流泪。他曾经称赞说:“东海的于公把自家巷门修得很高,结果他的儿子于定国最终当上了丞相。我审案六十年了,虽然比不上于公,但也差不多吧!我的子孙后代为什么就不能当上九卿呢?”所以,他给虞诩取字叫“升卿”,意思就是希望他将来能升为公卿。

〔2〕诩年十二,能通《尚书》。早孤,孝养祖母。县举顺孙,国相奇之,欲以为吏。诩辞曰:“祖母九十,非诩不养。”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脩府,拜郎中。

贾诩十二岁时,就能通晓《尚书》。他早年丧父,孝顺地奉养祖母。县里推举他为孝孙,国相觉得他不一般,想让他做官吏。贾诩推辞说:“祖母已经九十岁了,没有我她就无法生活。”国相于是作罢。后来祖母去世,服丧期满后,他被征召到太尉李脩的府中,被任命为郎中。

〔3〕永初四年110,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将军邓骘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弃凉州,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脩曰:“窃闻公卿定策当弃并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喭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弃之非计。”脩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曰:“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脩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于是辟西州豪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

永初四年,羌族和胡族反叛作乱,并州和凉州都遭到严重破坏。大将军邓骘认为军费开支正大,国家财力无法同时支撑两边,打算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对付北方的边患,于是召集公卿大臣一起商议。邓骘说:“这就好比衣服破了,用一件破的去补另一件,还能留下一件完整的。如果不这样,两件都保不住。”参会的人都表示同意。虞诩听说了这件事,就去劝说李脩:“我听说公卿们决定要放弃并州,依我的愚见,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先帝开辟疆土,劳苦功高才平定下来,现在却因为害怕小的花费就要全部放弃它。凉州一旦被放弃,那么三辅就成了边疆;三辅成了边疆,那么先帝的陵园就孤立在外了。这是万万不行的。俗话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察凉州人熟悉军事、勇猛强悍,确实超过其他州。现在羌胡之所以不敢进入三辅地区成为心腹大患,是因为有凉州在后面的缘故。那些凉州人之所以能够冲锋陷阵、没有后顾之忧,是因为他们臣属于汉朝。如果放弃凉州的地盘,迁徙那里的人民,人们安土重迁,一定会产生叛离之心。倘若让那些豪强聚集起来,向东席卷,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做士兵,姜太公那样的谋士做大将,恐怕也难以抵挡。议事的人用补衣服还能留一件来比喻,我担心这如同毒疮侵蚀肌肉,没有止境。放弃凉州不是好计策。”李脩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没有你的话,几乎坏了国家大事。那现在该怎么办呢?”虞诩说:“如今凉州动荡,人心不安,我担心突然发生意外的变故。应该命令四府九卿各自征召凉州本地数人,那些州牧、郡守、县令的子弟都授予散官,对外鼓励他们,酬答他们的功劳,对内控制他们,防止他们搞阴谋。”李脩认为他说得好,重新召集四府商议,都听从了虞诩的建议。于是征召西州的豪杰担任属官,任命州牧郡守县令的子弟为郎官,以此来安抚他们。

〔4〕邓骘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得朝歌何衰!”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始到,谒河内太守马棱。棱勉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诩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讠寿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者,韩、魏之郊,背太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城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不。收得百余人,诩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綖缝其裾为帜,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怀令。

邓骘兄弟因为虞诩不同意他们的意见,因此心中不满,想利用法令来中伤虞诩。后来朝歌的叛贼宁季等几千人攻打杀死官吏,聚集多年,州郡都无法禁止,于是任命虞诩做朝歌县长。他的朋友都来慰问他说:“去朝歌真倒霉啊!”虞诩笑着说:“志向不求容易,做事不避艰难,是臣子的职责。不遇到盘根错节的树木,怎么能分辨出锋利的刀呢?”刚到任,就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勉励他说:“您是个儒生,应当在朝廷上谋划大事,怎么反而到朝歌了呢?”虞诩说:“刚被任命的时候,士大夫们都来慰问勉励我。凭我的观察,知道他们没什么作为。朝歌这个地方,是古代韩、魏的郊野,背靠太行山,面对黄河,离敖仓只有百里,而青州、冀州流亡的人成千上万。贼人不知道打开粮仓招纳民众,抢劫库中兵器,守住城皋,切断天下的右臂,这就不足以担忧了。现在他们的势头正盛,难以正面交锋。用兵不厌权变,希望宽限一些权限,不要让我受什么拘束罢了。”到任以后,设立三种科目招募壮士,从掾史以下各自推荐所知之人,能抢劫的为上等,伤人偷盗的次一等,穿着丧服不务家业的为末等。招募了一百多人,虞诩设宴招待他们,全都赦免他们的罪行,让他们混入贼人之中,引诱贼人出来劫掠,然后埋下伏兵等待,于是杀了几百个贼兵。又暗中派遣贫困的能缝补衣服的人,给贼人做佣工,用彩色丝线缝在贼人的衣襟上作为标记,有人到街市上,官吏就捉住他们。贼人因此惊恐逃散,都称赞虞诩神明。虞诩后来升任怀县县令。

〔5〕后羌寇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武都太守,引见嘉德殿,厚加赏赐。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闻之,乃分抄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

后来羌人攻打武都,邓太后觉得虞诩有将帅的才能,就升他做武都太守,在嘉德殿接见他,还赏了不少东西。羌人带着几千人马,在陈仓和崤谷拦住了虞诩。虞诩马上停下来不走,对外放话说要上书请求援兵,等援军到了再出发。羌人听到后,就分兵去抢附近的县城。虞诩趁他们兵力分散,日夜赶路,一天急行军一百多里。他还命令士兵每人挖两个灶,每天增加一倍,羌人见了就不敢逼近了。有人问他:“孙膑用减灶的办法,您却增加灶。兵法上说一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意外,今天却走了将近两百里,为什么呢?”虞诩说:“敌人多,我们人少。走慢了容易被追上,走快了他们就猜不准。他们看到我们灶越来越多,肯定以为郡里的兵来接应了。兵多走得又快,他们就会害怕,不敢追我们。孙膑是故意示弱,我现在是故意示强,因为形势不同。”

〔6〕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使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人,郡遂以安。

虞诩到达武都郡的时候,手下兵不到三千,可羌人有一万多,包围了赤亭几十天。虞诩就命令军队,让强弩别发射,而是偷偷发射小弩。羌人觉得箭力太弱,射不到他们,就一起猛攻。虞诩于是让二十个强弩手同时射一个人,每发必中,羌人大惊,撤退了。虞诩趁机出城奋力攻击,杀伤很多。第二天,他把所有士兵列队,命令他们从东城门出去,再从北城门进来,交换衣服,来回转了好几圈。羌人不知他有多少人,更加恐慌。虞诩估计羌人该退了,就暗中派了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埋伏,等着他们逃跑的路。敌人果然大败奔逃,虞诩乘势掩杀,大破敌军,斩杀俘虏很多,羌人因此败散,向南逃入益州。虞诩就观察地形,修筑了一百八十处营垒,招回流亡百姓,借给并赈济贫民,郡里因此安定下来。

〔7〕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自沮至下辩数十里中,皆烧石剪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诩始到郡,户裁盈万。及绥聚荒余,招还流散,二三年间,遂增至四万余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坐法免。

在此之前,运输道路艰险,车辆船只都不通,只能用驴马驮运,运费高得要花五倍才能把货物运到一份。虞诩于是亲自带领官吏和士兵,沿河巡视山谷,从沮县到下辩县这几十里路段中,都用火烧石头、砍伐树木的办法,开通了漕运的水道,用原来花在运输上的费用来雇佣工人,从此水运顺畅便利,每年节省四千多万钱。虞诩刚到郡里时,户口才刚满一万。等到他安抚聚集战乱后的残余百姓,招回流散的人口,两三年间,户口竟然增加到四万多户,盐和米都充足而价格低廉,物价只有从前的十分之一。后来虞诩因为犯法被免去官职。

〔8〕永建元年126,代陈禅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人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顺帝省其章,乃为免司空陶敦。

永建元年(汉顺帝年号),虞诩接替陈禅担任司隶校尉。短短几个月内,他就弹劾了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都对他畏惧侧目,认为他做事过于苛刻。三公也联名弹劾虞诩,说他在盛夏时节大量拘押无辜之人,成为官吏百姓的祸患。虞诩上书为自己辩护说:“法律禁令是社会风俗的堤防,刑罚是控制人的缰绳和嚼子。如今各州说责任在郡,各郡说责任在县,互相推诿,百姓怨声载道、穷困不堪,他们反而把苟且偷安当作贤能,把尽忠守节当作愚笨。我所揭发的贪赃罪行不止一件,二府(指三公府)害怕被我弹劾,反而诬告我犯罪。我准备效仿史鱼,以死进谏,用我的尸体来谏言。”汉顺帝看了他的奏章,于是免去了司空陶敦的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