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也。其先齐诸田,诸田徙园陵者多,故以次第为氏。
第五伦,字伯鱼,是京兆长陵人。他的祖先本是齐国的田氏家族。田氏家族迁徙到陵园的人很多,所以按照迁徙的次序作为姓氏。
〔2〕伦少介然有义行。王莽末,盗贼起,宗族闾里争往附之。伦乃依险固筑营壁,有贼,辄奋厉其众,引强持满以拒之,铜马、赤眉之属前后数十辈,皆不能下。伦始以营长诣郡尹鲜于褒,褒见而异之,署为吏。后褒坐事左转高唐令,临去,握伦臂诀曰:“恨相知晚。”
第五伦年轻时就有坚定的节操和义举。王莽末年,盗贼群起,同宗族和乡里的人都争着去投靠他。第五伦于是凭借险要坚固的地形修筑营垒,遇到贼人,就激励部众,拉满强弓来抵抗,铜马、赤眉之类的贼军前后数十批,都不能攻下。第五伦起初以营长的身份去拜见郡尹鲜于褒,鲜于褒见到他认为他不同寻常,就任命他为官吏。后来鲜于褒因事获罪被降职为高唐县令,临走时,握着第五伦的手臂告别说:“遗憾我们相识太晚。”
〔3〕伦后为乡啬夫,平徭赋,理怨结,得人欢心。自以为久宦不达,遂将家属客河东,变名姓,自称王伯齐,载盐往来太原、上党,所过辄为粪除而去,陌上号为道士,亲友故人莫知其处。
伦后来做了乡里的啬夫,公平地处理徭役和赋税,调解各种纠纷,很受百姓欢迎。他觉得自己当了多年官也没能升迁发迹,就带着家人搬到河东居住,改了姓名,自称王伯齐,运着盐在太原和上党之间来回跑,每路过一个地方就帮人家清扫粪便再离开,路上的人都管他叫道士,亲戚朋友谁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4〕数年,鲜于褒荐之于京兆尹阎兴,兴即召伦为主簿。时长安铸钱多奸巧,乃署伦为督铸钱掾,领长安市。伦平铨衡,正斗斛,市无阿枉,百姓悦服。每读诏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将尚不下,安能动万乘乎?”伦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
几年后,鲜于褒把伦推荐给京兆尹阎兴,阎兴就征召伦担任主簿。当时长安铸造钱币有很多弄虚作假的情况,于是阎兴任命伦为督铸钱掾,兼管长安市场。伦统一了秤杆和秤砣,校正了斗和斛的量制,市场上没有偏私枉法的现象,百姓都心悦诚服。伦每次读到皇帝的诏书,常常叹息说:“这是圣明的君主啊,只要见一面就能解决大问题了。”同僚们嘲笑他说:“你说服一个将军都办不到,怎么能打动天子呢?”伦说:“那是因为没遇到知己,志向不同罢了。”
〔5〕建武二十七年51,举孝廉,补淮阳国医工长,随王之国。光武召见,甚异之。二十九年53,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伦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帝大笑。伦出,有诏以为扶夷长,未到官,追拜会稽太守。虽为二千石,躬自斩刍养马,妻执炊爨。受俸裁留一月粮,余皆贱贸与民之贫羸者。会稽俗多淫祀,好卜筮。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之困匮,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祠者,发病且死先为牛鸣,前后郡将莫敢禁。伦到宫,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皆案论之。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民初颇恐惧,或祝诅妄言,伦案之愈急,后遂断绝,百姓以安。
建武二十七年,第五伦被举荐为孝廉,担任淮阳国的医工长,跟随淮阳王到封国去。光武帝召见他,觉得他非常与众不同。建武二十九年,他跟随淮阳王到京城朝见,随着同僚得以见到皇帝,皇帝询问政事,第五伦因此对答治国之道,皇帝非常高兴。第二天,又特意召他进宫,和他谈话到晚上。皇帝开玩笑地对他说:“听说你当官的时候,打过你的岳父,还不到堂兄家吃饭,真有这回事吗?”第五伦回答说:“我三次娶妻,妻子都没有父亲。小时候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到别人家吃饭。”皇帝大笑。第五伦出来后,皇帝下诏让他担任扶夷县长,还没到任,又追任为会稽太守。他虽然身为二千石高官,却亲自割草喂马,妻子做饭。领取俸禄只留下一个月的粮食,其余的都低价卖给百姓中的贫困弱小者。会稽风俗有很多不合礼制的祭祀,喜好占卜。百姓常常用牛来祭神,百姓的财产因此贫困匮乏,那些自己吃牛肉而不用来祭祀的人,发病将死时先像牛一样鸣叫,前后郡守没人敢禁止。第五伦到任后,发公文给所属各县,告知百姓。那些巫师有依托鬼神欺诈恐吓愚民的,都审查定罪。有胡乱杀牛的,官吏就处罚。百姓起初很恐惧,有的诅咒胡说,第五伦追查得更严厉,后来就断绝了,百姓因此安定。
〔6〕永平五年62,坐法征,老小攀车叩马,啼呼相随,日裁行数里,不得前,伦乃伪止亭舍,阴乘船去。众知,复追之。及诣廷尉,吏民上书守阙者千余人。是时,显宗方案梁松事,亦多为松讼者。帝患之,诏公车诸为梁氏及会稽太守上书者勿复受。会帝幸廷尉录囚徒,得免归田里。身自耕种,不交通人物。
汉明帝永平五年,第五伦因犯法被征召押送京城。当地百姓老老少少都攀着车、扣住马,哭着跟随,每天只能走几里路,无法前行。第五伦于是假装在驿亭中停下休息,暗地里却乘船离开了。百姓们知道后,又去追赶他。等到了廷尉那里,官吏和百姓到皇宫门前上书替他申诉的有一千多人。这时,汉明帝正在审理梁松的案件,也有很多人为梁松申诉。皇帝对此很厌烦,便下诏给公车,凡是替梁氏和会稽太守(指第五伦)上书的一律不再接受。恰好皇帝到廷尉审查囚犯,第五伦得以被赦免,回到家乡。他亲自耕种,不与外人交往。
〔7〕数岁,拜为宕渠令,显拔乡佐玄贺,贺后为九江、沛二郡守,以清洁称,所在化行,终于大司农。
过了几年,他被任命为宕渠县的县令,提拔了乡佐玄贺。玄贺后来担任九江、沛两个郡的太守,以清廉正直著称,他所治理的地方教化盛行,最后官至大司农。
〔8〕伦在职四年,迁蜀郡太守。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资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伦悉简其丰赡者遣还之,更选孤贫志行之人以处曹任,于是争赇抑绝,文职修理。所举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时以为知人。
第五伦在职四年后,升任蜀郡太守。蜀郡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官员和百姓都很富裕,属吏的家产多达千万钱,他们都乘坐着漂亮的车子、骑着肥壮的马,凭借钱财来显达自己。第五伦把那些家产丰厚的属吏全部筛选出来并遣返回家,另外挑选孤苦贫困但志向品行端正的人来担任官职。从此,争相行贿的歪风就被制止了,文职工作也井井有条。他所举荐的官吏很多都做到了九卿、二千石一级的高官,当时人们都认为他善于识人。
〔9〕视事七岁,肃宗初立,擢自远郡,代牟融为司空。帝以明德太后故,尊崇舅氏马廖,兄弟并居职任。廖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伦以后族过盛,欲令朝廷抑损其权,上疏曰:
第五伦在位任职七年,汉肃宗刚刚即位,将他从偏远的郡县提拔上来,接替牟融担任司空。皇帝因为明德太后的缘故,特别尊崇她的舅舅马廖,马廖兄弟都担任要职。马廖等人尽力结交拉拢,许多官员显贵争相趋附他们。第五伦认为外戚势力过于强大,想要让朝廷抑制削减他们的权力,于是上奏疏说:
〔10〕臣闻忠不隐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修之馈。”近代光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阴就归国,徙废阴兴宾客;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无复权威,书记请托一皆断绝。又譬诸外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臣常刻著五臧,书诸绅带。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裁蒙省察。
我听说,忠诚的人不隐瞒忌讳,正直的人不躲避祸害。我实在是愚昧固执,冒死罪向您说说自己的看法。《尚书》上说:“作大臣的不能作威作福,不然就会给你家带来害处,给你国带来灾祸。”经传上说:“大夫不能有境外的交往,也不能接受一束干肉的馈赠。”近代的光烈皇后,虽然天性极其重感情,但最终还是让阴就回到自己的封国,并把阴兴的宾客都迁散了;后来梁家、窦家又接连做出不合法度的事,等到明帝即位,大多都被杀掉了。从此洛阳城里再没有什么有权势的外戚,所有托关系送信的请求一律断绝。明帝还对外戚打过比方:“辛辛苦苦地去礼遇士人,不如一心一意为国效力;头上顶着盆子又想看天,这两件事是没法同时做到的。”我常把这些话牢记在心里,还写在衣带上。可如今议论朝政的人,又拿马家来说事。我私下听说,卫尉马廖拿了三千匹布、城门校尉马防拿了三百万钱,私自接济三辅一带的士人,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没有不送的;又听说腊日那天,他们还送给留在洛阳的每人五千钱,越骑校尉马光过年用了三百头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我愚昧地认为这些都不符合经义,心里害怕,不敢不向您报告。陛下要是从感情上想厚待他们,也应该想到让他们长久安稳的办法。我今天说这番话,确实是想对上忠于陛下,对下保全皇后的家族,恳请陛下审察明鉴。
等到马防担任车骑将军,正要出兵征讨西羌的时候,伦又向皇帝上书说:
〔12〕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亲则违宪。伏闻马防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爱。闻防请杜笃为从事中郎,多赐财帛。笃为乡里所废,客居美阳,女弟为马氏妻,恃此交通,在所县令苦其不法,收系论之。今来防所,议者咸致疑怪,况乃以为从事,将恐议及朝廷。今宜为选贤能以辅助之,不可复今防自请人,有损事望。苟有所怀,敢不自闻。
我愚昧地认为,对于皇亲国戚,可以封他们为侯爵让他们富有,但不应当让他们担任实际职务来重用。为什么呢?如果用法律来约束他们,就会伤害皇恩;如果因为私情而亲近他们,就会违背法律。我听说马防如今要西征,我考虑到太后仁慈,陛下非常孝顺,恐怕万一出现一点小差错,就难以处理,对不起太后的慈爱。又听说马防请求任命杜笃为从事中郎,还赏赐了很多财物。杜笃被乡里所鄙弃,客居在美阳,他的妹妹是马家的妻子,他依仗这层关系互相勾结,所在县的县令对他不守法感到苦恼,就将他逮捕判罪。如今他来到马防这里,议论的人都感到疑惑奇怪,更何况让他担任从事,恐怕会议论到朝廷。现在应该为马防选择贤能的人来辅助他,不能再让马防自己请求用人,这会有损军务的威望。如果我有想法,哪敢不禀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