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苦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城，黼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桀，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曰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埸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臿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
至于观察长安的四郊，漫游附近的县邑，向南可以望见杜陵和霸陵，向北眺望五陵。名都的城郭相对，城邑居所相连，是英俊人才聚集的城市，达官贵人兴起的地方，车盖如云，有七位丞相和五位公卿。还有州郡的豪杰，五大都市的商贾，经过三次选拔和七次迁徙，来充实供奉陵邑，这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地方，尊崇京城而展示万国。京畿之内，土地千里，超绝于华夏各地，兼有所有物产。其南面是崇山峻岭遮蔽天空，幽林深谷，陆海中的珍宝收藏，蓝田的美玉，商州和洛州沿着山隈，鄠县和杜县滨临山脚，源泉灌溉，陂池交错，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的富饶，号称近蜀。其北面以九嵕山为冠，甘泉山为辅，有灵宫在其中。秦朝和汉朝的极至景观，王褒和扬雄所歌颂赞叹的，都在这里存在。下面有郑国渠和白渠的沃土，是衣食之源，封地五万顷，疆界如绮纹划分，沟渠如刻镂，原野和低地像龙鳞，决开渠道如同降雨，扛着铁锹的人群如云，五谷垂穗，桑麻繁茂。东郊有通沟大漕，通达渭水和黄河，可泛舟到山东，控引淮河和湖泊，与海连通波涛。西郊有上囿禁苑，林麓和薮泽，陂池连接蜀地和汉中，缭绕以周墙，四百多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到处都有。其中还有九真的麒麟，大宛的马，黄支的犀牛，条枝的鸟，跨越昆仑，超越大海，不同地方的异类，远达三万里。
〔26〕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体，放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爓朗以景彰。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星，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业峨，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茝若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燿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犀釦切，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
那些宫室，形体效法天地，经纬符合阴阳，占据着地灵的正位，模仿太微垣和紫微垣的方圆。建起了高耸入云的华丽阙楼，立满了覆盖山顶的朱红殿堂，利用珍奇的木材穷尽巧思，架起了像应龙一样的虹形梁木，排列着屋椽和短柱来分布飞檐，承托着栋梁和屋桴高高扬起。雕刻玉石作为柱础来安放楹柱，裁剪金壁来装饰瓦珰，发出五色浓艳的光彩，光芒闪耀明亮而光辉照耀。于是左边是台阶右边是平地，双层栏杆三层台阶，闺房周围相通，宫门洞开，庭院中陈列着钟架，宫门前立着金人，顺着高崖设置门槛，对着大路开启门扉。环绕着离宫别馆，承接着高台闲馆，璀璨如同群星，围绕着皇宫。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这些宫殿，区域如此之多，说不完道不尽。层层叠叠高耸入云，上下光辉灿烂，奇形异制，各有不同的景观，乘坐步辇，随处都可以休息宴饮。后宫有掖庭、椒房等后妃的宫室，还有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茝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这些宫殿。昭阳宫特别盛大，在汉成帝时达到极盛，房屋不露出木材，墙壁不显身形，包裹着彩色绣品，缠绕着丝带，随侯珠和明月珠错落其间，金灯衔着玉璧，像排列的铜钱，翡翠和火齐珠流动闪耀含着光华，悬黎和垂棘这样的宝玉，夜光珠也在那里。于是黑犀角镶嵌门槛，玉台阶朱红庭院，碝磩色彩精致，琳珉青翠荧荧，珊瑚碧树，在曲折的角落生长。红罗飘动，丝带缤纷，精光闪耀华灯照亮，俯仰之间如同神仙。
〔27〕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縆长乐，陵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瓜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々，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匪吾人之所宁。
后宫的名号有十四个等级，女子们个个美丽娇艳，轮流得宠显贵，身处这些等级中的大概有上百人。朝廷左右，百官的位置上，萧何、曹参、魏相、邴吉这些名臣在上面谋划大事。他们辅佐君王开创基业流传后世，协助治理形成良好教化，把大汉的平和仁爱传播开来，荡涤了秦朝的残暴毒害。因此这些人能够奏出和谐的音乐，创作出统一规范的歌谣，功业德行光耀祖宗，恩泽滋润着百姓。还有天禄阁、石渠阁，是收藏典籍的地方，皇帝让那些博学老成的大儒们在里面讲论《六艺》，考订异同。又有承明殿和金马门，是著书立说的场所，高雅通达的人才聚集在这里，探究事物的根本，见识广博，整理校勘古籍秘文。周围有像钩陈星一样护卫的官署，有严更值夜的机构统领，礼部的甲科人才和各郡推荐的孝廉之士都聚集在这里。虎贲卫士、贴身侍从、宦官和守门人，持戟的卫士层层排列，各有职责。值勤的庐舍上千座，巡逻的道路纵横交错。辇道规划整齐，长长的道路和高架飞阁相连。从未央宫连接桂宫，向北延伸到明光宫并连通长乐宫，跨过驰道越过西墙，与建章宫混为一体向外延伸，设置璧门和凤阙，屋顶上有瓜棱装饰并栖息着金雀。宫内则有别风阙高耸入云，精巧美丽挺拔，设置了千门万户，随着早晚阴阳的开合。正殿巍峨高大，层层叠叠高耸入云，俯瞰未央宫，经过骀荡宫穿出馺娑宫，贯通枍诣宫和天梁宫，屋檐反翘覆盖，反射日光吸纳光辉。神明台郁郁突起，蜿蜒向上攀升，超过了云雨的大半，彩虹环绕在屋梁上，即使是轻巧敏捷的人，也惊愕得不敢攀登。攀上井干楼还没到一半，就眼花缭乱心神迷离，离开栏杆向后倚靠，像要坠落又停住，魂魄恍惚不定，沿路向下放低身子。既对登高远望感到恐惧，就下来到处徘徊，走在曲折的甬道上，又幽深得不见阳光。推开高阁的门向上而出，好像放眼天外，又像无所依靠而空旷。前面是唐中池后面是太液池，收纳了沧海的浩荡，在碣石扬起波涛，激荡神山发出嶈嶈之声，漫延到瀛洲和方壶，蓬莱仙岛矗立在中央。于是灵草在冬天也茂盛，神木丛生，山岩高峻，金石峥嵘。举起仙掌承接露水，竖起双立的金铜柱，超越尘埃的混浊，呈现出清新纯净的元气。驰骋文成将军的荒诞方术，施展五利将军的种种法术，希望赤松子、王子乔这类仙人时常游历此庭，这真是众仙的住所，不是我们凡人能够安居的啊。
〔28〕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罔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镐，历上兰，六师发胄，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斯门佽飞，列刃钻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蹶。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牦，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蹶巉岩，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
于是，天子举办了一场盛大壮观的游猎活动，在上林苑中奋力展示强大的武力，以此来威慑戎狄并夸耀给他们看，炫耀威武并讲习军事。他命令荆州的士兵惊起鸟儿，诏令梁地的原野驱赶野兽。各类兽群在围场里充塞，飞鸟覆盖上空，翅膀挨着翅膀、脚并着脚，聚集在皇家禁林之中屯聚。水衡都尉和虞人们管理着猎场的营帐标识，按种类和群落分别开来，各支部队也各有署理。捕兽的网连接着网绳，笼罩着山岭和原野，四周布满了士兵，像星星罗列、云彩散布一样。这时，天子的车驾按法驾规格准备好，率领群臣，经过飞廉观，进入苑门。于是绕过酆、镐两地，经过上兰观，六军将士掀开头盔，百兽全都惊吓害怕。震动声和火光闪耀，如雷奔跑、闪电激荡，草木被压倒在地上，山与渊都被翻覆。践踏了十分之二三，才抑制怒气稍稍休息。这时，佽飞勇士从斯门出动，排列刀刃、磨利箭头，拦截奔驰的野兽，追踪它们的足迹。鸟儿惊飞撞上丝网，野兽害怕碰上锋芒。机关不会空发，弓弦不再第二次拉开，箭矢绝不只杀一个，射中必定成双。箭矢纷纷扬扬，带绳的箭纠缠在一起，飞毛血像风和雨一样，洒遍原野遮蔽天空。平原被血染红，勇士更加勇猛，猿猴失去树木，豺狼畏惧逃窜。于是调动军队奔赴险要之处，一起踏入隐秘芜杂之地。困兽老虎横冲直撞，疯狂的犀牛猛撞跌倒。许少施展灵巧，秦成凭力降服，擒拿轻捷的野兽，扼住凶猛的猛兽，掰下犄角、折断脖颈，徒手搏斗、独自击杀，挟持着狮子豹子，拖拽着熊和螭龙，按住犀牛牦牛，拉着豪猪黑熊，跨越深沟，翻越峻崖，踢倒险峻岩石，巨石滚落，松柏仆倒，丛林摧折，草木没有剩余，禽兽全部被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