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论曰：班彪以通儒上才，倾侧危乱之间，行不逾方，言不失正，仕不急进，贞不违人，敷文华以纬国典，守贱薄而无闷容。彼将以世运未弘，非所谓贱焉耻乎？何其守道恬淡之笃也。
评论说：班彪凭着他渊博的学识和出众的才能，在动荡不安的乱世中周旋，行为从不越轨，说话从不偏离正道，做官不求快速升迁，为人正直又不和人对着干，专心写文章来编纂国家的典籍，安于贫贱也没露出过愁容。他大概是因为当时世道还没兴盛起来，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以贫贱为耻辱吗？他坚守信仰、淡泊名利的态度是多么深厚啊！
〔15〕固字孟坚。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儒以此慕之。
班固，字孟坚。九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背诵诗赋。长大后，便广泛地贯通各类书籍，九流百家的学说，没有不深入探究的。他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不搞繁琐的章句之学，只把握大义罢了。他性格宽厚温和，能够容纳众人，不因为自己的才能而自视高人一等，儒生们因此都仰慕他。
〔16〕永平初，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阁，延英雄。时固始弱冠，奏记说苍曰：
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因为是皇室至亲，担任骠骑将军辅佐朝政，他打开东边阁门，招纳天下英雄豪杰。当时班固刚满二十岁，写了一封书信向刘苍进言说：
〔17〕将军以周、邵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今也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听之末，私以蝼螘，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私懿之姿，据高明之势，博贯庶事，服膺《六艺》，白黑简心，求善无厌，采择狂夫之言，不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群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殷之举，察伊、皋之荐，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为国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名宣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
将军啊，您有周公和召公那样的德行，在我朝做官，承接了盛世的美好政策，建立了威灵的称号。以前有过周公，现在有将军您，《诗经》《尚书》里都没记载过第三个这样的人物。古话说：'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出非同寻常的事；做出非同寻常的事，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我幸运地生在这个清明时代，排在最末等的视听位置，私下里像蝼蚁一般偷偷观看国家政治。我真心赞美将军担当了千年的重任，踏着先圣的足迹，怀有美好的品德，占据高明的形势，博古通今，精通各种事务，内心谨记《六艺》，能辨别是非善恶，追求善行从不满足，能采纳狂人的话，也不嫌弃砍柴人的言论。我看到将军府新近开张，广泛邀请各路英才，四方的人士都急急忙忙前来投奔。将军应该仔细考察唐尧、商汤选拔人才的做法，留意伊尹、皋陶那样的推荐，让远近没有偏心，隐居的人才一定被引进，这样才能总揽贤才，汇集明智之士，为国家得到人才，以安定本朝。这样，将军就能养好精神、和顺心气，悠闲地坐镇朝廷，美名传扬在当代，功业流芳到永远。
〔18〕窃见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德州里，七十从心，行不逾矩，盖清庙之光晖，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发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玄默自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经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材陵，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廉清修洁，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宜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著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有绝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凉州从事王雍，躬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已”。宜及府开，以慰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达学洽闻，才能绝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绝才，德隆当世，如蒙征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献宝，以离断趾，灵均纳忠，终于沉身，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昊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汨罗之恨。
我私下看到已故的司空属官桓梁，他是一位老成博学、名声很大的学者，在州里德望最高，七十岁能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实在是朝廷的光辉，当今的杰出人物。京兆郡的祭酒晋冯，从年轻时修身，到老也不违背正道，喜好古道，乐于守道，沉静自守，有古人的美德，是当世俗人所比不上的。扶风郡的属官李育，精通经术，品行显著，教授学生上百人，寄居在材陵，住的是茅草屋、土台阶。京兆、扶风两郡交替聘请他，只因为他家贫，多次推辞有病而离职。他温故知新，议论通达明理，廉洁清高，行为纯备，即使是前代的名儒、国家器重的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也不能超过他。应该让他考核政绩，参与各项事务。京兆的督邮郭基，孝行在州里著称，经学在师门受到称赞，政务的成绩有特出的效果。如果能在清明时代，担任下级职务，进可以像鸟羽翼那样奋飞翱翔，退可以像杞梁那样尽忠死节。凉州的从事王雍，亲身实践卞庄子的节操，并用才艺文饰自己，凉州的官吏，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先的。古时候，周公一有任何举措，三方的人都会抱怨说“为什么把他放在后面呢？”应该趁着公府开张，以安慰远方的人才。弘农郡的功曹史殷肃，学问广博，才能无与伦比，能背诵《诗经》三百篇，奉命出使能独立应对。这六位先生，都有特殊的品行和绝顶的才能，德行在当世非常隆盛，如果能蒙受征召接纳，用以辅佐高明，这正是孔子所感叹的“山梁上的雌雉”那样的时机啊。从前卞和献宝，因此被砍去双脚；屈原进献忠诚，终于沉江而死；但和氏璧千载闪光，屈原的篇章万世被人赞美。希望将军提高明察秋毫的智慧，相信像太阳一样光明的听闻，稍微委屈您的威严，叹息下问，使得尘世之中永远没有卞和、屈原那样的遗恨。
〔20〕父彪卒，归乡里。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先是扶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得召见，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曲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
班固的父亲班彪去世后，班固回到了家乡。他因为父亲续写的史书不够详细，就专心致志地深入研究，想要完成父亲的事业。不久有人上书给汉明帝，告发班固私自改写国史，皇帝下诏给当地郡守，逮捕班固关进京兆府的监狱里，把他家的书全部没收。之前，扶风人苏朗因为胡编乱造预言吉凶的图谶，被关进监狱死了。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被郡里严刑拷打，没办法自己辩白，就赶紧跑到皇宫去上书，被皇帝召见，详细说明了班固著书的本意，而郡里也把班固写的书呈上去了。汉明帝觉得非常惊奇，就召班固到校书部门，任命他做兰台令史，让他和前任睢阳县令陈宗、长陵县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一起完成《世祖本纪》。班固后来升为郎官，负责校勘宫中的图书。他又撰写了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等人的事迹，作成列传和载记共二十八篇，进献给皇帝。皇帝于是又让他继续完成先前所著的史书。
〔21〕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为《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傍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班固认为汉朝继承了尧的运统，从而建立了帝王基业，到了第六代（汉武帝）时，史官（司马迁等人）追述前代的功业道德，私自编写了本纪，把汉朝放在历代帝王最后，和秦朝、项羽列在一起；从太初年间往后的事情，缺失没有记录下来。所以班固就探求收集前朝的记录，汇集自己的见闻，写成了《汉书》。这部书从汉高祖刘邦开国写起，到汉平帝被杀、王莽被诛为止，总共经历了十二代皇帝，二百三十年历史。他综合这些历史事件，广泛参考《五经》，上下贯通、融会，写成了本纪、表、志、传一共一百篇。班固从永平年间开始接受皇帝的命令，潜心钻研、积累思考了二十多年，到建初年间才完成。当时的人非常看重这部书，学者们没有不诵读的。
〔22〕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顾。固感前世相如、寿王、东方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其辞曰：
自从担任郎官以后，就被皇帝亲近。当时京城正在修建宫殿、疏浚和修缮城池，而关中的老人们还是希望朝廷能西迁回长安。班固感慨前代的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这些人，创作文章最终都是为了讽谏劝诫，于是呈上《两都赋》，极力称赞洛阳制度的完美，用来驳斥西都宾客奢侈过度的言论。那篇赋的文辞是这样写的：
〔23〕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有一位西都的宾客问东都的主人说：“听说大汉朝刚开始经营天下的时候，曾经有意在河洛地区建都。但后来停了下来，因为那里不太平，所以实际是向西迁移，建造了我们的西都长安。主人您听说过这段历史，也见过那里的规划制度吗？”主人说：“没有。希望您这位宾客抒发心中怀旧的积存念头，引发思古的深藏情感，用先王之道来让我博学，用汉京的制度来让我开阔眼界。”宾客说：“好的，好的。”
〔24〕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丞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秦领，睋北阜，挟酆霸，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平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俊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聘鹜乎其中。
汉朝的西都，在雍州，实际叫长安。左边据守着函谷关、崤山的天险，以太华山、终南山为表；右边以褒斜道、陇山为界，有黄河、泾水、渭水环绕。这里的草木果实是九州最肥沃的，防御险阻是天下最深隐的区域。所以它覆盖天下，三次成为京城，周朝因此兴起，秦朝因此虎视。等到汉朝承受天命建都于此，上感东井星的精气，下合《河图》的灵兆，奉春君娄敬献策，留侯张良促成，天人相应，开启了皇明天命，于是眷顾西边，确实作为京城。于是眺望秦岭，注视北山，挟持酆水、霸水，占据龙首山。图谋皇基亿万载，规划宏大规模而大兴土木，从高祖到平帝，世代增饰愈发壮丽，历经十二位皇帝，所以穷奢极侈。建造坚固的城墙高达万雉，开凿护城河变成深渊，开辟三条宽阔大道，设立十二座城门。城内街巷通达，里巷近千，九市开张，货物按类分列，人不能回头看，车不能回转，充满全城溢出城外，遍布百廛，红尘四起，烟云相连。于是人口众多且富足，娱乐无边，都城的男女远非平常地方可比，游士堪比公侯，店铺的奢侈超过姬、姜贵族。乡间的豪杰游侠，节操仰慕平原君、孟尝君，名声仅次于春申君、信陵君，交结众人，驰骋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