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时，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玄，大会宾客，玄最后至，乃延升上坐。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绍客多豪俊，并有才说，见玄儒者，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不嗟服。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惭色。绍乃举玄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征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乘，所过长吏送迎。玄乃以病自乞还家。
当时，大将军袁绍在冀州统领军队，派使者邀请郑玄，大宴宾客。郑玄最后才到，袁绍就请他上坐。郑玄身高八尺，能喝一斛酒，眉毛清秀，眼睛明亮，容貌举止温和伟岸。袁绍的宾客大多是豪杰俊才，都有才华和口才，看到郑玄是个儒生，不认为他是学识渊博的人，于是争相提出各种异端学说，各家观点纷纷涌现。郑玄依据道理一一答辩应对，都超出了他们提问的范围，大家听到从未听过的东西，没有人不赞叹佩服。当时汝南人应劭也归附了袁绍，自我夸赞说：“前太山太守应中远，愿意向北行弟子之礼，怎么样？”郑玄笑着说：“孔子的门下用四科来考核，颜回、子贡这样的弟子从不夸耀官职门第。”应劭面露惭愧之色。于是袁绍推举郑玄为茂才，上表推荐他担任左中郎将，他都不接受。朝廷用公车征召他担任大司农，赐给他一辆安车，经过的地方，官吏们都要迎送。但郑玄以生病为由，自己请求回家。
〔29〕五年200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既寤，以谶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时袁绍与曹操相拒于官度，令其子谭遣使逼玄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遗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缞绖赴会千余人。
建安五年春天，他梦见孔子告诉他说：“起来，起来，今年是辰年，明年是巳年。”醒来后，用谶语对照验证，知道自己寿命将尽，不久就卧病在床。当时袁绍和曹操在官渡对峙，袁绍命令他的儿子袁谭派人逼迫郑玄随军，郑玄不得已，抱病乘车到了元城县，病情严重无法前进，就在当年六月去世了，享年七十四岁。他留下遗嘱要求薄葬。从郡守以下曾经受教于他的学生，穿着丧服来参加葬礼的有一千多人。
〔30〕门人相与撰玄答诸弟子问《五经》，依《论语》作《郑志》八篇。凡玄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万言。
门人们一起把郑玄回答各位弟子关于《五经》问题的内容，照着《论语》的样子，编成了《郑志》八篇。郑玄注释过的书有《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写了《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总共有一百多万字。
〔31〕玄质于辞训，通人颇讥其繁。至于经传洽孰，称为纯儒，齐、鲁间宗之。其门人山阳郗虑至御史大夫，东莱王基、清河崔琰著名于世。又乐安国渊、任嘏，时并童幼，玄称渊为国器，嘏有道德，其余亦多所鉴拔，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举为孝廉；及融为黄巾所围，益恩赴难损身。有遗腹子，玄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郑玄在解释经文和文字训诂方面下了很大功夫，但学识渊博的人常常批评他太繁琐。至于他对经典和传注的熟悉精通，人们称他为纯粹的儒者，齐鲁一带的人都尊崇他。他的学生山阳人郗虑官至御史大夫，东莱人王基、清河人崔琰在世上很有名。另外，乐安人国渊和任嘏，当时都还是小孩，郑玄称赞国渊是国家栋梁，任嘏有道德，其余学生也大多受到他的赏识和提拔，后来都像他说的那样。郑玄只有一个儿子叫益恩，孔融在北海任职时，举荐他为孝廉；等到孔融被黄巾军围困，益恩赶去救援牺牲了。留下一个遗腹子，郑玄因为他的手纹和自己相似，给他取名叫小同。
〔32〕论曰：自秦焚《六经》，圣文埃灭。汉兴，诸儒颇修艺文；及东京，学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说，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郑玄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经训，而长于玄，常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专以郑氏家法云。
评论说：自从秦朝烧了《六经》，圣人的经典像尘土一样毁灭了。汉朝兴起后，儒生们很注重研究经典；到了东汉，学者们也各自成了名家。但是那些死守书本的人，固执地坚持自己所学的东西，各种偏激的说法到处都是，互相攻击，结果每部经书都有好几家解释，每家又有好几种说法，有的给经文做注释竟然长达一百多万字，学生们学得辛苦却没多少成效，后来的人也疑惑重重没法分辨对错。郑玄把各家经典都综合起来，吸收了所有学派的成果，删掉了繁杂虚假的内容，补正了遗漏错误的地方，从此以后学者们大致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学。我的祖父豫章君每次考察前代儒生的经学注解，都觉得郑玄比他们高明，常常认为就算孔子的学生也比不上他。等到他传授学生时，也完全采用郑氏的家法。
〔33〕赞曰：富平之绪，承家载世。伯仁先归，厘我国祭。玄定义乖，褒修礼缺。孔书遂明，汉章中辍。
赞语说：富平侯的功业，承继家业，代代相传。刘伯仁率先归顺，整顿了国家的祭祀制度。郑玄定义有所偏差，贾逵修补了礼仪的缺失。孔子的经书就此昌明，但汉朝的典章却中途废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