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元嘉元年151,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趋,敛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采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人,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咨决之。宫卫近侍,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为大都,土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元嘉元年,汉桓帝因为梁冀有拥立皇帝的功劳,想给他特别的礼遇,于是大会公卿,一起商量礼仪。结果官员奏请梁冀入朝时不必小跑,可以穿鞋上殿,谒见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礼仪比照萧何;把定陶、成阳的剩余户口全部增封给他,凑成四个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绸缎、车马、衣服、豪宅,比照霍光;把他当作特殊的开国元勋。每次朝会,他一个人坐在另一个席位上,跟三公不同座。每十天入朝一次,处理尚书省的事务。这些规定宣布天下,成为万世的法则。梁冀还觉得给的礼仪太薄了,心里很不高兴。他独揽大权,作威作福,一天比一天凶残,大小事情都要他来拍板。宫里的卫士和近侍,都是他安排的人。皇宫里的一举一动,连鸡毛蒜皮的事他都知道。百官升迁或调动,都得先到他府上递帖子谢恩,然后才敢去尚书省。下邳人吴树当宛县县令,上任前去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遍布在宛县,他就托吴树照顾他们。吴树回答说:“小人们奸诈害民,一家接一家都该杀。将军您凭着皇后的关系,身居上将之位,应该推崇贤能善良的人,来弥补朝廷的缺失。宛县是个大都会,人才济济,我坐在这里听您说话这么久,没听您称赞过一个好人,却尽托付些不三不四的人,这我可不敢听!”梁冀听了,沉下脸来,很不高兴。吴树到县里后,就把梁冀那些为害百姓的宾客杀了十几个,梁冀因此恨他入骨。后来吴树当荆州刺史,临走前去辞行,梁冀假意设酒送行,在酒里下了毒。吴树出来,就死在车上了。还有辽东太守侯猛,当初上任时没去拜见梁冀,梁冀就借别的事把他腰斩了。
〔44〕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
当时,有个叫袁著的郎中是汝南人,年仅十九岁,看到梁冀凶残放纵,愤怒到无法忍受,于是跑到皇宫门前上书说:
〔45〕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势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
我听说孔子感叹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他自己感伤地位卑微,没法招来这些祥瑞。如今陛下您处在能够引来祥瑞的位置上,又有引来祥瑞的资质,可祥和之气还是没响应,贤人和愚人混乱颠倒,这都是因为权力分散给了权臣,上下堵住隔开了。四季轮转,功业成了就该退下来,高官厚禄很少不招来灾祸。现在大将军地位到头、功劳已经很大了,这最值得警惕,应该按辞官退休的规矩,高枕无忧、养好精神。古书上说:‘树上果子结得太密,就会压断枝条、伤到树心。’要是不压减权势,就没法保全自身了。您身边的人听了我的话,肯定要瞪眼咬牙恨我,我不过因为糊涂才被提拔,所以敢不顾忌讳。当初舜和禹互相告诫别像丹朱那样,周公劝成王别像商纣王那样,希望您废除惩治诽谤的罪名,让天下人都能开口说话。
〔46〕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与著友善。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中部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忍忌,皆此类也。
奏章被皇帝看到后,梁冀听说了这事,就悄悄派人去抓捕赵著。赵著于是改名换姓,后来借口生病假装死去,扎了个草人当作尸体,买了棺材办丧事送葬。梁冀查访得知这是假的,暗中找到了他,用鞭子打死他,并且隐瞒了这件事。学生桂阳人刘常,是当代著名的儒生,一向和赵著交好,梁冀征召他补任令史来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直言不讳、发表高论,和赵著关系很好。此前,郝絜等人联名上书给三府,推荐天下有才德的人,却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事后非常恼怒,又怀疑他们是赵著一党,命令中部官发布文书抓捕之前上书的人并全部杀掉,于是杀了胡武全家,死了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知道无法逃脱,就抬着棺材到梁冀家门前上书。信递进去后,服毒自杀,他的家人因此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诛杀,皇帝下诏按照礼节祭祀赵著等人。梁冀的各种残忍猜忌,都像这样。
〔47〕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诛,明遂死于路。
梁不疑喜好经书,善待士人,他的兄长梁冀暗中嫉恨他,于是通过中常侍向皇帝进言,把他调任为光禄勋,又暗示众人一起推荐他的儿子梁胤担任河南尹。梁胤又名胡狗,当时十六岁,相貌非常丑陋,连冠冕衣带都承受不起,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他的。梁不疑自己因为兄弟之间产生嫌隙而感到羞耻,于是辞去官位回到府邸,与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交往,暗中派人改换服装到他们门口,记录来往的宾客。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刚被任命的时候,前去拜访梁不疑,梁冀暗示州郡官员用其他事情陷害他们,两人都被处以髡刑和笞刑,并流放朔方。马融用刀自杀未死,田明则死在了路上。
〔48〕永兴二年154,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究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
在永兴二年,朝廷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封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梁冀这一家人,前后有七个人被封了侯,出了三位皇后、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和女儿里享受食邑、被称为“君”的有七人,娶了公主的有三人,其余当上卿、将、尹、校等官职的有五十七人。梁冀在朝掌权二十多年,权势达到顶点,满盛到极处,威风震慑朝廷内外,百官都斜着眼看他,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天子也只能拱手听任,不能亲自过问政事。
〔49〕帝即不平之。延熹元年158,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皇帝对此感到不满。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皇帝报告了灾害异常和日食的变化,指出责任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就暗示洛阳县令逮捕审讯陈授,陈授最终死在狱中。皇帝从此愤怒起来。
〔50〕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猛姊婿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当初,掖庭中有个叫邓香的人,他的妻子宣生了个女儿叫猛。邓香死后,宣改嫁给了梁纪。梁纪是梁冀妻子孙寿的舅舅。孙寿把猛带进掖庭,受到皇帝宠幸,成了贵人。梁冀于是想把猛认作自己的女儿来巩固地位,就改猛姓为梁。当时猛的姐夫邴尊是议郎,梁冀怕他坏了宣的意思,就在偃城收买刺客杀了邴尊,还想杀宣。宣的家在延熹里,和中常侍袁赦的房子挨着。梁冀让刺客爬上袁赦的屋顶准备进宣家,袁赦发现了,敲鼓召集众人告诉了宣。宣跑进宫里禀报了皇帝,皇帝大怒,就和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这五人一起定下了杀梁冀的计划。这事儿在《宦者传》里有记载。
〔51〕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恽,以辄从外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敛戟士,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无长少皆弃市。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尉刺史、二千石死者数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惟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称庆。
梁冀心里怀疑单超等人,就派中黄门张恽到宫中值宿,以防他们发动事变。具瑗命令官吏逮捕张恽,以他擅自进宫、图谋不轨的罪名。皇帝于是亲临前殿,召集尚书们进宫,揭发了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手持符节命令丞郎以下的官员都拿着兵器守卫宫中的省阁,并收集所有符节送到宫中。又派黄门令具瑗率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都候的戟士,共一千多人,和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围攻梁冀的宅第。派光禄勋袁盱手持符节收缴梁冀大将军的印信和绶带,改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又全部逮捕梁冀的儿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亲属卫尉梁淑、越骑校尉梁忠、长水校尉梁戟等人,所有梁家和孙家内外宗亲都押送到诏狱,不论老少都处以死刑。梁不疑、梁蒙在此之前已死。其他牵连到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有几十人被杀,原来的属吏和宾客被免职罢黜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几乎空了,只有尹勋、袁盱和廷尉邯郸义还在。当时事情突然从宫中发动,使者往来飞奔,公卿大臣都失去了常态,官府和街市一片喧闹,过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百姓没有不拍手称快的。
〔52〕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囿,以业穷民。录诛冀功者,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没收梁冀的财产,由官府变卖,总共得到三十多万万钱,用来充实国库,因此减免了天下百姓一半的赋税。把梁冀的园林分给穷苦百姓,让他们得以谋生。记录诛杀梁冀的有功人员,封赏了从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53〕论曰:顺帝之世,梁商称为贤辅,岂以其地居亢满,而能以愿谨自终者乎?夫宰相运动枢极,感会天人,中于道则易以兴政,乖于务则难乎御物。商协回天之势,属雕弱之期,而匡朝恤患,未闻上述,憔悴之音,载谣人口。虽舆粟盈门,何救阻饥之厄;永言终制,未解尸官之尤。况乃倾侧孽臣,传宠凶嗣,以致破家伤国,而岂徒然哉!
议论说:汉顺帝的时候,梁商被称为贤良的辅佐,难道是因为他地位高权势大,却能谨慎小心地保全自己到死吗?宰相是运转中枢、感通天人的职位,合乎正道就容易推行善政,违背事务就难以驾驭局面。梁商拥有扭转乾坤的势力,又处在国家衰弱的时期,可是他匡正朝廷、忧国忧民的事迹,并没有听说上报给皇帝,反倒百姓口中流传着憔悴怨苦的歌谣。虽然运粮的车子堆满了家门,又怎能解救饥荒的困厄?虽然他始终谈论丧葬制度,也不能解除他尸位素餐的过错。更何况他还去亲近奸邪的大臣,把宠爱传给凶恶的后代,以至于家破国伤,这难道是偶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