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以明而魏尚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李广奋节于匈奴，见排于卫青，此忠臣之常所为流涕也。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臣衍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衍复遭扰攘之时，值兵革之际，不敢回行求时之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虏掠之心。卫尉阴兴，敬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故敢与交通。兴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臣自惟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昔在更始，太原执货财之柄，居苍卒之间，据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马之饰。于今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而怨仇丛兴，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垅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恐自陈，以救罪尤。
我私下里想：高祖刘邦的谋略和陈平的智谋，诋毁他们就会关系疏远，赞誉他们就会关系亲近。汉文帝那么英明，魏尚那么忠诚，如果用法律去约束他们就成了罪过，如果用恩德去对待他们就变成了功劳。到了近代，董仲舒讲求道德，却被公孙弘嫉妒；李广在匈奴面前奋发节操，却被卫青排挤，这些都是忠臣们常常为之流泪的事情啊。我冯衍自己思量，一个卑微低贱的臣子，上面没有像魏无知那样的人推荐我，下面没有像冯唐那样能言善辩的人为我说话，缺少董仲舒的才华，没有李广的势力，却想要避开谗言诽谤，化解怨恨和不满，难道不困难吗！我的祖先因为忠诚刚正的缘故，给家族招来了祸患。而我冯衍又遭逢动荡的时代，生活在战火纷飞之中，不敢改变操守去求取一时的利益，侍奉国君没有奸邪的计谋，担任将帅没有掠夺百姓的心思。卫尉阴兴，为人恭敬谨慎、考虑周密，对内加强自身修养，对外远离是非嫌疑，所以我敢于和他交往。阴兴知道我家中贫困，几次想帮我置办产业。我自认为没有三种有益朋友那样出众的才能，不敢处在三种有害的境地，坚决推让没有接受。过去在更始年间，我在太原掌管财务大权，处于仓促忙乱之中，占据职位、享受俸禄二十多年，但是财产年年减少，生活一天比一天贫困，家里没有布帛的积蓄，出门没有车马仪仗的装饰。如今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正是约束自己努力作为的时候，可是仇怨纷纷出现，批评议论充满世间。大概富贵的人容易做好事，贫贱的人难以把事情做成功。我这个远离朝廷、身处田野的小臣，不敢指望能站在高门大殿之下，只好惶恐地自己陈述，以求宽免罪过。
〔5〕冯子以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臧，进退无主，屈申无常。故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名，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尝好俶傥之策，时莫能听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久栖迟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抑心折节，意凄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历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羁旅于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
冯子认为，人的德行不应该像玉那样耀眼夺目，也不应该像石头那样固执坚硬。风起云涌，时如龙时如蛇，与大道一同遨游，随着时势变化，难道要死守一种节操吗？被任用就推行主张，不被任用就隐藏起来，进退没有固定主见，屈伸没有常规。所以说：“有法可依也可以无法可依，根据时势来成就事业；有尺度也可以无尺度，随着外物而取舍。”他常常致力于道德的实际内容，而不追求当世的名声，忽略那些琐碎的礼节，放纵于世间的事务。他端正自身，直道而行，内心恬淡，尽情舒展心志。但曾经喜好卓异不凡的计策，当时没有人能采纳他的谋略，他长长叹息，感伤自己没有遇到好时机。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小官职上，不能舒展自己的抱负。只得压抑心志，委屈自己，心情凄苦悲伤。那些有权势的贵族，不会去贪图鸡猪那么小的利益；那些掌管积蓄的官员，不会去从事市场上的买卖。何况我担任官职、享受俸禄二十多年，财产却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贫困。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义。那些为时务忧虑的人不能使自己的德行兴盛，那些为自身打算的人不能成就功业，我辞官回家，又在外地州郡漂泊，职位越来越高，家里却越来越穷困，最终遭遇饥寒的灾难，还遭受了失去长子的祸事。
〔6〕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于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地势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西顾酆鄗，周秦之丘，客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茔焉。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著盛德于前，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岁暮，悼无成功，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览乎孔老之论，庶几乎松、乔之福，上陇阪，陟高冈，游精宇宙，流目八纮。历观九州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愍道陵迟，伤德分崩。夫睹其终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辞曰：
我的先将军安葬在渭陵，当时哀帝驾崩，营建了陵园。于是选择在新丰东面、鸿门之上、寿安之中这块地方，地势高爽开阔，四通八达：南望骊山，北靠泾水渭水，东看黄河华山、龙门之南、三晋通道，西望丰镐、周秦故丘和客观废墟，可以观览千里，看见旧都，于是确定了墓地。之后就退隐幽居。所谓忠臣经过故墟会抽泣，孝子进入旧室会哀叹。每当我思念祖先，他们在前代建立盛德，在后世留下伟业，却遭遇时乱，坟墓荒芜，春秋祭祀时昭穆次序混乱。我年岁已老，感伤没有成就，打算西去肥沃的原野耕牧，从事生产，修行孝道，营建宗庙，扩大祭祀。然后闭门讲习道德，阅读孔子和老子的学说，希望沾到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福气。登上陇阪，攀上高岗，精神遨游宇宙，目光放达八方。遍观九州山川形貌，追察上古治乱遗风，悲悯大道衰败，感伤道德分崩。看到事物结局必然推究其开始，所以留存其人而歌颂其道。治理九野，经营五岳，高远地有凌云之志。于是作赋自勉，定篇名为《显志》。显志的意思，是表明彰明教化的情志，昭示玄妙的思想。其辞如下。
〔7〕开岁发春兮，百卉含英。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发轫新丰兮，裴回镐京。陵飞廉而太息兮，登平阳而怀伤。悲时俗之险厄兮，哀好恶之无常。弃衡石而意量兮，随风波而飞扬。纷纶流于权利兮，亲雷同而妒异；独耿介而慕古兮，岂时人之所憙？沮先圣之成论兮，名贤之高风；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遵大路而裴回兮，履孔德之窈冥；固众夫之所眩兮，孰能观于无形？行劲直以离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惭兮，遂定志而弗改。欣吾党之唐、虞兮，愍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心。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病没世之不称兮，愿横逝而无由。
新年开始，春天来临，百花盛开。甲子日的早晨，我急匆匆向西出发。从新丰启程，在镐京徘徊。登上飞廉台而叹息，站在平阳城头感伤。悲叹社会风气的险恶，哀叹人们好恶无常。舍弃标准凭主观臆断，随波逐流。纷纷扰扰追求权利，亲近附和的人，嫉妒不同见解。我独自正直仰慕古风，怎么会受时人喜爱？败坏先圣的成说，玷辱贤人的高风；轻视道德的珍贵，追求富贵的享乐。沿着大路徘徊，履行大德于幽深之境；本来众人就迷惑，谁能看见无形的东西？行为刚直遭遇指责，这是前人所常有；内心自省不惭愧，于是坚定志向不改变。欣喜我向往尧舜时代，哀怜我一生愁苦勤劳；姑且发愤抒发感情，用来荡涤忧愁。过去不可追及，未来不可预期；忧虑一生不能声名显扬，想随意远行却没有路径。
〔8〕陟雍畤而消摇兮，超略阳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亲之日远。陟九嵕而临<山戋>嶭兮，听泾渭之波声。顾鸿门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冥。嗟我思之不远兮，岂则事之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沉抑而内悲。
我登上雍畤逍遥自在，越过了略阳不再返回。想到人生无法重来，悲伤亲人一天天远离。我登上九嵕山面临高峻的山峰，聆听泾河与渭河的波涛声。回头望着鸿门叹息流泪，哀叹自己孤独地早早凋零。为什么天命如此不纯，确实是我的罪过所造成的；伤感那些真诚善良的人无辜受难，只能带着这份遗恨进入地下。唉，我的思虑不够深远，难道事情能够后悔吗？即使死九次也不瞑目，只怕我的灾祸还会有第二次。眼泪像雨水一样聚集流淌，气息像云一样喷涌散开；心情忧郁纠结，情绪低沉内心悲伤。
〔9〕瞰太行之嵯峨兮，观壶口之峥嵘；悼丘墓之芜秽兮，恨昭穆之不荣。岁忽忽而日迈兮，寿冉冉其不与；耻功业之无成兮，赴原野而穷处。昔伊尹之干汤兮，七十说而乃信；皋陶钓于雷泽兮，赖虞舜而后亲。无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贞而莫达；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韩卢抑而不纵兮，骐骥绊而不试；独慷慨而远览兮，非庸庸之所识。卑卫赐之阜货兮，高颜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故收功于此路。循四时之代谢兮，分五土之刑德；林相麓之所产兮，尝水泉之所殖。修神农之本业兮，采轩辕之奇策；追周弃之遗教兮，轶范蠡之绝迹。陟陇山以逾望兮，眇然览于八荒；风波飘其并兴兮，情惆怅而增伤。览河华之泱漭兮，望秦晋之故国。愤冯亭之不遂兮，愠去疾之遭惑。
我俯瞰着高耸的太行山，观看着险峻的壶口瀑布；哀悼祖先的坟墓荒芜杂乱，遗憾宗庙里昭穆的次序不显光彩。时光匆匆地一天天过去，寿命慢慢地不再等我；以功业没有成就为羞耻，就跑到原野上过穷困的日子。从前伊尹去求见商汤，说了七十次才被相信；皋陶在雷泽钓鱼，靠着虞舜才得到亲近。我没有这两位贤士那样的机遇，抱着忠心却没法实现；带着老婆孩子耕种，埋没了自己的美德也不去夸耀。好狗韩卢被按住不放，千里马被绊住不让跑；我独自激动地眺望远方，这不是平庸之辈能理解的。我看不起端木赐那样积攒钱财，而崇尚颜回所仰慕的德行；看重祖先的宏大功业，所以把功夫用在这条隐居耕种的路上。顺着四季的交替变化，分辨五方土地的好坏；观察山林和山脚生长什么，品尝水土所长出的东西。修习神农氏的根本农业，采用黄帝的神奇策略；追循周弃传下的教导，超越范蠡留下的足迹。登上陇山向远处望，渺渺茫茫地看到四面八方；风波一齐刮起来，心里惆怅更添悲伤。看黄河和华山的浩荡无边，眺望秦地和晋地的故国。愤恨冯亭没能成功，恼怒去疾遭受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