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人也。七世祖广国,孝文皇后之弟,封章武侯。融高祖父,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融早孤。王莽居摄中,为强弩将军司马,东击翟义,还攻槐里,以军功封建武男。女弟为大司空王邑小妻。家长安中,出入贵戚,连结闾里豪杰,以任侠为名;然事母兄,养弱弟,内修行义。王莽末,青、徐贼起,太师王匡请融为助军,与共东征。
窦融,字周公,是扶风郡平陵县人。他的七世祖窦广国,是孝文皇后的弟弟,被封为章武侯。窦融的高祖父在汉宣帝的时候,凭借二千石的官职从常山迁移到这里。窦融早年丧父。王莽代理朝政期间,他担任强弩将军的司马,向东攻打翟义,回师又攻打槐里,因军功被封为建武男。他的妹妹是大司空王邑的小妾。他家住在长安城中,经常出入权贵外戚家门,结交乡里的豪杰,以行侠仗义出名;但他侍奉母亲和兄长,抚养弱小的弟弟,内心修养品行道义。王莽末年,青州、徐州的贼寇兴起,太师王匡请窦融做助军,一起向东征讨。
〔2〕及汉兵起,融复从王邑败于昆阳下,归长安。汉兵长驱入关,王邑荐融,拜为波水将军,赐黄金千斤,引兵至新丰。莽败,融以军降更始大司马赵萌,萌以为校尉,甚重之,荐融为巨鹿太守。
等到汉兵起事,窦融又跟随王邑在昆阳战败,回到长安。汉兵长驱直入进入关中,王邑推荐窦融,被授予波水将军的官职,赏赐黄金千斤,率领军队到达新丰。王莽失败后,窦融率领军队投降了更始帝的大司马赵萌,赵萌任命他为校尉,非常器重他,推荐窦融担任巨鹿太守。
〔3〕融见更始新立,东方尚扰,不欲出关,而高祖父尝为张掖太守,从祖父为护羌校尉,从弟亦为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独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兄弟皆然之。融于是日往守萌,辞让巨鹿,图出河西。萌为言更始,乃得为张掖属国都尉。融大喜,即将家属而西。既到,抚结雄杰,怀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河西翕然归之。
窦融看到更始帝刚刚即位,东方还在骚乱,不想出函谷关到关东去,而他的高祖父曾经担任张掖太守,从祖父担任护羌校尉,堂弟也担任武威太守,几代人在河西地区做官,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于是独自对兄弟们说:“天下的安危还难以预料,河西地区殷实富裕,凭借黄河作为坚固的屏障,张掖属国有精兵上万骑兵,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封锁黄河渡口,完全能够守卫自保,这是保全我们后代的好地方。”兄弟们都赞同他的话。窦融于是每天去拜访赵萌,辞让巨鹿太守的职务,计划到河西去。赵萌替他向更始帝进言,于是窦融被任命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非常高兴,立即带着家属向西出发。到达之后,他安抚结交当地的豪杰,怀柔安抚羌人,很得他们的欢心,河西地区一致归附了他。
〔4〕是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与为厚善。及更始败,融与梁统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斗绝在羌湖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咸以融世任河西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是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绶去。于是以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钧为金城太守。融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民俗质朴,而融等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辄自将与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辄破之。其后匈奴惩乂,稀复侵寇,而保塞羌胡皆震服亲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饥者,归之不绝。
当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中的杰出人才,窦融和他们交情深厚。等到更始帝失败,窦融与梁统等人商议说:“如今天下混乱,不知道归向何处。河西地区孤悬在羌胡之中,大家不齐心协力就不能保全自己;权力相当、力量均衡,又无法相互统率。应当推举一人做大将军,共同保全五郡,观察时局变化。”商议确定后,大家互相谦让,都认为窦融世代在河西做官,受人敬仰,于是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的职务。这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都是孤立而没有同党,于是窦融等人一起写信告知他们,二人立即交出印绶离职。于是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钧为金城太守。窦融居住在属国,照旧兼任都尉职务,设置从事官员监察五郡。河西地区民俗质朴,窦融等人的政策也宽厚平和,上下相互亲近,安定富足。他们整顿兵马,练习战射,明确烽火警报,羌胡侵犯边塞,窦融就亲自率领军队与各郡互相救援,都按照约定,每次都能打败敌人。后来匈奴受到惩罚,很少再来侵犯,而保卫边塞的羌胡都震惊归服,安定、北地、上郡等地躲避灾荒和战乱的流民,前来归附的不绝于路。
〔5〕融等遥闻光武即位,而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时,隗嚣先称建武年号,融等从受正朔,嚣皆假其将军印绶。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游说河西曰:“更始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殆,虽悔无及。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其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融等于是召豪杰及诸太守计议,其中智者皆曰:“汉承尧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号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建明汉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刘子骏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末,道士西门君惠言刘秀当为天子,遂谋立子骏。事觉被杀,出谓百姓观者曰:‘刘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智者所共见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当也。”诸郡太守各有宾客,或同或异。融小心精详,遂决策东向。五年111夏,遣长史刘钧奉书献马。
窦融等人远远听说光武帝(刘秀)登基当皇帝了,心里都想着投奔东边的朝廷,但是因为河西地区离得远,自己没办法直接联系上。当时,隗嚣先用了建武这个年号,窦融他们也就跟着奉行这个年号,隗嚣还都给了他们将军的官印和绶带。隗嚣表面上顺着大家的意愿,可心里打着别的算盘,他派能说会道的谋士张玄到河西来游说:“更始帝的事业已经做成了,可没多久就败了,这正说明一个姓刘的不会再次兴盛。现在你们如果有了一个主子,马上就归顺他,一旦被管束住,自己就会失去权力,以后出了危险,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各路英雄都在争高低,胜负还没定呢,你们应该各自占据自己的地盘,和陇地、蜀地联合起来,往好了说可以像战国六国那样独立称王,往差了说也能像尉佗那样割据一方。”窦融于是召集当地豪杰和各位太守一起合计,其中头脑聪明的人都说:“汉朝继承的是尧的运数,国运本来就很长久。现在皇帝的姓和称号在谶纬图书里早就出现了,从前的博学道术人士谷子云、夏贺良他们,早就说明汉朝会有再次受命的征兆,这话已经流传很久了,所以刘子骏(刘歆)才改名字,想要应验那个预言。到了王莽末年,道士西门君惠说刘秀应当做天子,于是就谋划拥立刘子骏。事情暴露后刘子骏被杀,西门君惠出来对围观的百姓说:‘刘秀真的是你们的主子。’这些都是近些年明摆着的事,聪明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先不说天命,就拿人事来讲:现在称帝的有好几个人,可洛阳那边土地最广,军队最强,号令最严明。看看天命征兆,再观察人事,其他姓的人恐怕是坐不稳天下的。”各位郡太守手下都有幕僚,意见有的相同有的不同。窦融做事小心细致,考虑周全,最终决定投奔东边。建武五年夏天,他派长史刘钧带着书信去进献马匹。
〔6〕先是,帝闻河西完富,地接陇、蜀,常欲招之以逼嚣、述,亦发使遗融书,遇钧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曰:“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羌胡,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今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因授融为凉州牧。
在此之前,光武帝听说河西地区富饶安稳,地域连接着陇地和蜀地,常常想招揽他们来牵制隗嚣和公孙述,也派了使者给窦融送信,在路上遇到了(窦融的长史)刘钧,就和他一起回京。光武帝见了刘钧非常高兴,设宴款待完毕,于是让他回去,并赐给窦融一封盖着玉玺的诏书说:“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你辛苦镇守边境五郡,兵马精良强壮,仓库有积蓄,百姓殷实富裕,对外打败了羌胡,对内让百姓得到福泽。你的威望和德行传扬四方,我真心向往,但道路阻隔,心中郁闷不已!长史带来的书信和马匹都收到了,我深深明白你的厚意。现在益州有公孙子阳(公孙述),天水有隗将军(隗嚣),正逢蜀地(公孙述)和汉地(刘秀)互相攻击,权柄掌握在将军手中,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局势的轻重。由此来说,我想优待你哪里会有限量呢!各种事情都如长史所看到的,将军你也知道。帝王更替兴起,是千年一次的机遇。如果你想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辅助衰微的朝廷(汉室),应当努力完成功业;如果想三分天下,鼎足而立,或者连横合纵,也应当及时决定。天下还没有统一,我与你处在相隔遥远的地方,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现在的议论者,一定有像任嚣效法赵佗控制七郡那样的计策。帝王有分封的土地,没有分割的百姓,只是让自己适合行事罢了。现在赐给你黄金二百斤,有什么合适的事就及时告诉我。”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
〔7〕玺书既至,河西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网罗张立之情。融即复遣钧上书曰:“臣融窃伏自惟,幸得托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复备列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足以深达至诚,故遣刘钧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弟友诣阙,口陈区区。”友至高平,会嚣反叛,道绝,驰还,遣司马席封间行通书。帝复遣席封赐融、友书,所以慰藉之甚备。
皇帝的诏书到了以后,河西地区的人都非常震惊,认为天子能明察万里之外的情况,连张立那点事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窦融立刻又派刘钧上书说:“我私下想,自己有幸能成为前朝皇后家族的远亲,蒙受恩典成了外戚,接连几代都做到二千石的大官。到了我这一辈,又勉强担任职位,暂时代理将帅,守卫一个角落。要说献上忠心,言辞很容易表达;要讲贡献诚意,行动也容易尽力。但书信没办法完全表达我的至诚,所以派刘钧来当面陈述肺腑之言。我自认为已经把老底都亮出来了,一点隐瞒都没有。可您的诏书却大谈什么蜀、汉二主三分天下、鼎足而立那样的权力,还有任嚣、赵佗割据一方的谋略,我私下里实在痛心难过。我虽然没有见识,但也知道利害得失、顺逆分别。怎么能背弃真正的主上,去侍奉奸诈虚伪的人?怎么能放弃忠贞的节操,去做颠覆国家的事?怎么能丢掉已经成就的基业,去追求没影子的利益?这三件事,就算问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他也明白该怎么选,难道我偏偏就糊涂了吗?所以我派我的亲弟弟窦友到朝廷,当面陈述我的一点心意。”窦友到了高平,正好遇上隗嚣反叛,道路不通,他赶紧骑马回来,又派司马席封从小路去送信。皇帝再次派席封赐信给窦融和窦友,安慰得非常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