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安思阎皇后讳姬,河南荥阳人也。祖父章,永平中为尚书,以二妹为贵人。章精力晓旧典,久次,当迁以重职,显宗为后宫亲属,竟不用,出为步兵校尉。章生畅,畅生后。
安思阎皇后,名姬,是河南荥阳人。她的祖父阎章,在永平年间担任尚书,因为他的两个妹妹是贵人。阎章精力充沛,通晓古代典籍制度,长期担任官职,本来应当升迁担任重要职务,但汉明帝因为他是后宫亲属(外戚),最终没有任用他,让他外调担任步兵校尉。阎章生了阎畅,阎畅生了皇后(即阎姬)。
〔2〕后有才色。元初元年114,以选入掖庭,甚见宠爱,为贵人。二年115,立为皇后。后专房妒忌,帝幸宫人李氏,生皇子保,遂鸩杀李氏。三年116,以后父侍中畅为长水校尉,封北宜春侯,食邑五千户。四年117,畅卒,谥曰文侯,子显嗣。
这位皇后既有才华又有美貌。元初元年,她被选入后宫,非常受宠爱,被册封为贵人。到了第二年,就被立为皇后。她独占皇帝的宠爱,嫉妒心很强。有一次皇帝宠幸了宫女李氏,李氏生下了皇子刘保,皇后就狠心用毒酒毒死了李氏。第三年,皇帝任命皇后的父亲侍中刘畅为长水校尉,并封他为北宜春侯,赐给他五千户的食邑。第四年,刘畅去世,朝廷赐给他“文侯”的谥号,他的儿子刘显继承了他的爵位。
〔3〕建光元年121,邓太后崩,帝始亲政事。显及弟景、耀、晏并为卿校,典禁兵。延光元年122,更封显长社候,食邑万三千五百户,追尊后母宗为荥阳君。显、景诸子年皆童龀,并为黄门侍郎。后宠既盛,而兄弟颇与朝权,后遂与大长秋江京、中常侍樊丰等共谮皇太子保,废为济阴王。
建光元年(公元121年),邓太后去世,汉安帝这才开始亲自处理朝政。阎显和他的弟弟阎景、阎耀、阎晏都担任了卿校这样的高级官职,掌管着宫廷禁军。延光元年(公元122年),安帝改封阎显为长社侯,给了他一万三千五百户的封地,还追封皇后的母亲宗氏为荥阳君。阎显、阎景他们的儿子都还是换牙年龄的小孩,却都当上了黄门侍郎。皇后受到的宠爱已经很盛,她的兄弟们也渐渐插手了朝廷大权,于是皇后就和大长秋江京、中常侍樊丰等人一起诬陷皇太子刘保,最终太子被废为济阴王。
〔4〕四年125春,后从帝幸章陵,帝道疾,崩于叶县。后、显兄弟及江京、樊丰等谋曰:“今晏驾道次,济阴王在内,邂逅公卿立之,还为大害。”乃伪云帝疾甚,徙御卧车。行四日,驱驰还宫。明日,诈遣司徒刘熹诣郊庙社稷,告天请命。其夕,乃发丧。尊后曰皇太后。皇太后临朝,以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四年春天,阎皇后跟随安帝驾临章陵,安帝在路上生了病,在叶县去世。阎皇后、阎显兄弟以及江京、樊丰等人商议说:“现在皇帝在半路上驾崩,济阴王还在宫中,万一公卿们立他为帝,回来就是大祸害。”于是假称皇帝病重,将皇帝移到卧车中。走了四天,快速赶回宫中。第二天,假意派司徒刘熹到郊庙社稷去祭祀,向上天请求保佑(实际上是演戏)。当天晚上,才宣布死讯。尊奉皇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摄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享受三公的待遇。
〔5〕太后欲久专国政,贪立幼年,与显等定策禁中,迎济北惠王子北乡侯懿,立为皇帝。显忌大将军耿宝位尊权重,威行前朝,乃风有司奏宝及其党与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恽弟侍中笃、笃弟大将军长史宓、侍中周广、阿母野王君王圣、圣女永、永婿黄门侍郎樊严等,更相阿党,互作威福,探刺禁省,更为唱和,皆大不道。丰、恽、广皆下狱死,家属徙比景;宓、严减死,髡钳;贬宝为则亭侯,遣就国,自杀;王圣母子徙雁门。于是景为卫尉,耀城门校尉,晏执金吾,兄弟权要,威福自由。
太后想要长期独揽国家大权,贪图立年幼的皇帝,于是和阎显等人在宫里秘密商议,决定迎接济北惠王的儿子北乡侯刘懿,立他为皇帝。阎显忌惮大将军耿宝地位尊贵、权力很大,威望在之前几朝都很高,就暗示有关部门弹劾耿宝和他的同党——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谢恽的弟弟侍中谢笃、谢笃的弟弟大将军长史谢宓、侍中周广、乳母野王君王圣、王圣的女儿王永、王永的女婿黄门侍郎樊严等人,说他们互相勾结、结党营私,作威作福,刺探宫里消息,彼此呼应配合,全都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结果樊丰、谢恽、周广都被抓进监狱处死,家属流放到比景;谢宓、樊严免除死罪,受到剃光头、戴铁钳的刑罚;耿宝被贬为则亭侯,打发回封地,后来自杀;王圣和她的儿子被流放到雁门。于是阎景当了卫尉,阎耀当了城门校尉,阎晏当了执金吾,兄弟几个都把持了重要职位,作威作福,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6〕少帝立二百余日而疾笃,显兄弟及江京等皆在左右。京引显屏语曰:“北乡侯病不解,国嗣宜时有定。前不用济阴王,今若立之,后必当怨,又何不早征诸王子,简所置乎?”显以为然。及少帝薨,京白太后,征济北、河间王子。未至,而中黄门孙程合谋杀江京等,立济阴王,是为顺帝。显、景、晏及党与皆伏诛,迁太后于离宫,家属徙比景。明年,太后崩。在位十二年,合葬恭陵。
少帝即位才两百多天就病危了,阎显兄弟和江京等人都在身边伺候。江京把阎显拉到一边悄悄说:“北乡侯的病好不了,皇位继承人应该尽早定下来。之前没立济阴王,现在如果立他,以后他肯定怨恨我们,为什么不早点把各诸侯王的儿子召来,挑一个合适的人立呢?”阎显觉得说得对。等少帝一死,江京就禀告太后,征召济北王和河间王的儿子。人还没到,中黄门孙程就合谋杀了江京一伙,拥立了济阴王,这就是汉顺帝。阎显、阎景、阎晏以及他们的党羽全部被处死,太后被迁到离宫软禁,家属被流放到比景。第二年,太后也死了。太后在位一共十二年,与安帝合葬在恭陵。
〔7〕帝母李氏瘗在洛阳城北,帝初不知,莫敢以闻。及太后崩,左右白之,帝感悟发哀,亲至瘗所,更以礼殡,上尊谥曰恭愍皇后,葬恭北陵,为策书金匮,藏于世祖庙。
皇帝的母亲李氏被埋葬在洛阳城的北边,皇帝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人敢告诉他。等到太后去世后,皇帝身边的人才告诉他,皇帝心里十分感慨和难过,于是公开表达哀悼,亲自到了埋葬的地方,按照礼仪重新给她办丧事,追尊谥号为恭愍皇后,安葬在恭北陵,并制作了策书和金匮,收藏在世祖庙里。
〔8〕顺烈梁皇后讳妠,大将军商之女,恭怀皇后弟之孙也。后生,有光景之祥。少善女工。好《史书》,九岁能诵《论语》,治《韩诗》,大义略举。常以列女图画置于左右,以自监戒。父商深异之,窃谓诸弟曰:“我先人全济河西,所活者不可胜数。虽大位不究,而积德必报。若庆流子孙者,倘兴此女乎?”
顺烈梁皇后名叫梁妠,是大将军梁商的女儿,也是恭怀皇后弟弟的孙女。她出生时,出现了光芒闪烁的祥瑞。小时候擅长女工,喜欢读史书,九岁就能背诵《论语》,研习《韩诗》,能够概括书中的主要意旨。她经常把《列女传》的图画放在身边,用来警戒自己。父亲梁商对此感到非常惊异,私下对几个弟弟说:“我的先人在河西一带救助百姓,救活的人多得数不清。虽然没能身居高位,但积累的德行一定会得到回报。如果福泽流传给子孙,大概要应验在这个女孩身上吧?”
〔9〕永建三年128,与姑俱选入掖庭,时年十三,相工茅通见后,惊,再拜贺曰:“此所谓日角偃月,相之极贵,臣所未尝见也。”太史卜兆得寿房,又筮得《坤》之《比》,遂以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于帝曰:“夫阳以博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螽斯则百,福之所由兴也。愿陛下思云雨之均泽,识贯鱼之次序,使小妾得免罪谤之累。”由是帝加敬焉。
永建三年,她和姑姑一起被选入皇宫,当时才十三岁。看相的茅通见到她后非常吃惊,再三拜贺说:“这就是所谓的天庭饱满、额角下垂如半月,是相面中极为尊贵的相貌,我从来没有见过。”太史官占卜得到“寿房”的吉兆,又用蓍草占得《坤》卦变为《比》卦,于是她被立为贵人。她经常被特别召去侍寝,却从容地向皇帝推辞说:“阳以广施恩德为本,阴以不专宠为义,像螽斯那样多子多孙,正是福气兴盛的来源。希望陛下考虑云雨均匀施泽的道理,明白贯鱼依次而进的次序,让我这小妾能免遭罪过和毁谤的牵累。”从此皇帝更加敬重她。
〔10〕阳嘉元年132春,有司奏立长秋宫,以乘氏侯商先帝外戚,《春秋》之义,娶先大国,梁小贵人宜配天祚,正位坤极。帝从之,乃于寿安殿立贵人为皇后。后既少聪惠,深览前世得失,虽以德进,不敢有骄专之心,每日月见谪,辄降服求愆。
阳嘉元年春天,主管官员上奏请求册立皇后。他们认为乘氏侯梁商是先帝的外戚,按照《春秋》的原则,娶妻应当先选大国之女,小贵人梁氏应当匹配天子,正位为皇后。皇帝听从了建议,于是在寿安殿立梁贵人为皇后。皇后从小聪明智慧,深刻了解前代的兴衰得失,虽然因为德行被选立,却不敢有骄傲专横的心思。每逢日食月食等天象变化,她就降低服饰品级,反省自己的过错。
〔11〕建康元年144,帝崩。后无子,美人虞氏子炳立,是为冲帝。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冲帝寻崩,复立质帝,犹秉朝政。
建康元年,汉顺帝驾崩。皇后梁妠没有儿子,虞美人的儿子刘炳被立为皇帝,这就是冲帝。尊崇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冲帝不久也驾崩了,又立了质帝刘缵,太后仍然执掌朝政。
〔12〕时,杨、徐剧贼寇扰州郡,西羌、鲜卑及日南蛮夷攻城暴掠,赋敛烦数,官民困竭。太后夙夜勤劳,推心杖贤,委任太尉李固等,拔用忠良,务崇节俭。其贪叨罪慝,多见诛废。分兵讨伐,群寇消夷。故海内肃然,宗庙以宁。而兄大将军冀鸩杀质帝,专权暴滥,忌害忠良,数以邪说疑误太后,遂立桓帝而诛李固。太后又溺于宦官,多所封宠,以此天下失望。
当时,扬州、徐州一带的大盗贼寇骚扰州郡,西边的羌人、鲜卑人以及日南郡的蛮夷攻打城池,大肆掠夺。朝廷征收的赋税又频繁又繁多,官员和百姓都困苦穷竭。太后从早到晚辛勤操劳,推心置腹地依靠贤能之人,委任太尉李固等人,提拔任用忠诚善良的大臣,致力于崇尚节俭。那些贪婪奸邪、作恶多端的人,大多被诛杀或罢免。朝廷分派军队征讨,各股贼寇被消灭平定。因此天下安定,宗庙得以安宁。然而太后的哥哥大将军梁冀用毒酒杀害了质帝,独揽大权,暴虐无度,陷害忠良,多次用歪理邪说迷惑误导太后,于是拥立桓帝,并诛杀了李固。太后又过度宠信宦官,对他们多有封赏宠爱,因此天下人感到失望。
〔13〕和平元年150春,归政于帝,太后寝疾遂笃,乃御辇幸宣德殿,见宫省官属及诸梁兄弟。诏曰:“朕素有心下结气,从间以来,加以浮肿,逆害饮食,浸以沉困,比使内外劳心请祷。私自忖度,日夜虚劣,不能复与群公卿士共相终竟。援立圣嗣,恨不久育养,见其终始。今以皇帝、将军兄弟委付股肱,其各自勉焉。”后二日而崩。在位十九年,年四十五。合葬宪陵。
和平元年春天,太后把政权归还给皇帝,太后卧病在床,病情更加严重,于是乘坐辇车来到宣德殿,接见宫中官员和梁家的兄弟们。太后下诏说:“我平素就有心下结气的毛病,从近来开始,又加上浮肿,妨害饮食,逐渐沉重困顿,近来让内外的人都劳心祈祷。我私下考虑,日夜虚弱,不能再和各位公卿大臣一起完成大业了。我拥立了圣明的继承人,遗憾的是不能长久养育,看到他的始终。如今把皇帝和将军兄弟们托付给得力的大臣,你们各自努力吧。”两天后就去世了。在位十九年,年龄四十五岁。合葬在宪陵。
〔14〕虞美人者,以良家子年十三选入掖庭,又生女舞阳长公主。自汉兴,母氏莫不尊宠。顺帝既未加美人爵号,而冲帝早夭,大将军梁冀秉政,忌恶他族,故虞氏抑而不登,但称“大家”而已。
虞美人,出身清白人家,十三岁时被选入皇宫,后来又生下了舞阳长公主。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凡是生了皇子的母亲没有不受到尊崇和宠爱的。但汉顺帝没有给她加封美人的爵号,冲帝又早早夭折,大将军梁冀执掌朝政,他憎恨和猜忌其他外戚家族,所以虞美人的家族受到压制,不能晋升,她仅仅被称为“大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