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臣闻《易》载羲、农而皇德著，《书》述唐、虞而帝道崇，故虽圣明，必书功于竹帛，流音于管弦。伏惟皇太后膺大圣之姿，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比迹任、姒。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杜绝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内朝，流化四海。及元兴、延平之际，国无储副，仰观乾象，参之人誉，援立陛下为天下主，永安汉室，绥静四海。又遭水潦，东州饥荒。垂恩元元，冠盖交路，菲薄衣食，躬率群下，损膳解骖，以赡黎苗。恻隐之恩，犹视赤子。克己引愆，显扬仄陋。崇晏晏之政，敷在宽之教。兴灭国，继绝世，录功臣，复宗室。追还徙人，蠲除禁锢。政非惠和，不图于心，制非旧典，不访于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洪泽丰沛，漫衍八方。华夏乐化，戎狄混并。丕功著于大汉，硕惠加于生人。巍巍之业，可闻而不可及；荡荡之勋，可诵而不可名。古之帝王，左右置史；汉之旧典，世有注记。夫道有夷崇，治有进退。若善政不述，细异辄书，是为尧、汤负洪水大旱之责，而无咸熙假天之美；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风之变，而无中兴康宁之功也。上考《诗》《书》，有虞二妃，周室三母，修行佐德，思不逾阈。未有内遭家难，外遇灾害，览总大麓，经营天物，功德巍巍若兹者也。宜令史官著《长乐宫注》《圣德颂》，以敷宣景耀，勒勋金石，县之日月，摅之罔极，以崇陛下烝烝之孝。
我听说，《易经》记载了伏羲和神农，于是皇者的德行彰显了；《尚书》记述了唐尧和虞舜，于是帝王的道义崇高了。所以，即使是圣明的君主，也一定要把功绩写在竹简和帛书上，把声誉流传在音乐中。我想，皇太后具备大圣的资质，体现天地的德行，可以与虞舜的妃子比肩，与周室的任氏、姒氏并列。她孝顺友爱、慈爱仁厚，诚信恭敬、生活节俭，杜绝了奢侈浪费的源头，防止了放纵欲望的苗头。她在内廷正位，教化流布四方。在元兴、延平年间，国家没有太子，她观察天象，参考人们的赞誉，拥立陛下为天下之主，使汉室永远安定，四海和平安宁。后来又遭遇水灾，东州发生饥荒，她施恩给百姓，使者的车盖交错在路上，她自身衣食简薄，亲自率领群臣，减少膳食、解下骖马，用来救济百姓。她同情百姓，就像看待婴儿一样。她克制自己、承担过失，提拔地位卑微的人才。她推崇宽和的政治，施行宽大的教化。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记录功臣，恢复宗室。追回被流放的人，废除禁锢的刑罚。政策如果不仁和，就不在心里考虑；制度如果不合旧典，就不在朝廷咨询。她的宏大恩德洋溢，充满宇宙；她的丰沛恩泽遍布八方。华夏乐于接受教化，戎狄混同归附。伟大的功勋显扬于汉朝，丰厚的恩惠施加于人民。那巍巍的功业，可以听闻却难以达到；那荡荡的功勋，可以歌颂却难以形容。古代的帝王，身边设置史官；汉朝的旧制，世代都有注记。治国之道有高低，治理有进退。如果好的政治不记述，而小的怪异总是书写，那就等于让尧和汤承担洪水大旱的责任，却没有他们天下安泰的美好名声；让殷高宗和周成王只有野鸡鸣叫、暴风疾风的灾异记录，却没有他们中兴康宁的功劳。往上考查《诗经》《尚书》，虞舜的二妃，周室的三位母亲，她们修养德行、辅佐君王，思虑不出宫门。从没有像这样在内遭受家难，在外遭遇灾害，总揽朝政、治理天下，功德如此巍峨的。应当让史官撰写《长乐宫注》和《圣德颂》，来广泛宣扬她的光辉，把功勋刻在金石上，悬挂在日月旁，永远传扬，以尊崇陛下您深厚的孝心。
〔54〕六年119，太后诏征和帝弟济北、河间王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余人，又邓氏近亲子孙三十余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尚幼者，使置师保，朝夕入宫，抚循诏导，恩爱甚渥。乃诏从兄河南尹豹、越骑校尉康等曰：
到了第六年，太后下了一道诏书，把和帝的弟弟济北王和河间王的子女，凡是五岁以上的，找了四十多人，再加上邓家近亲的子孙三十多人，一起给他们盖了府邸，教他们读经书，还亲自监督考试。年纪小的，就安排师保，让他们早晚进宫，去安抚教导，恩情特别深厚。然后又下诏给堂兄河南尹邓豹和越骑校尉邓康等人说：
〔55〕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五经》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迟，故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而面墙术学，不识臧否，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所以矫俗厉薄，反之忠孝。先功既以武功书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故能束修，不触罗网。诚令儿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
我之所以招纳诸位子弟，把他们安置在学官那里，实在是因为现在正处在历朝历代积弊之后，社会风气浅薄，奸巧虚伪滋生，《五经》衰微残缺，如果不进行教化引导，将会逐渐衰败，所以我想尊崇圣贤之道，来匡正失当的习俗。经传上不是说吗：“整天吃饱了饭，却什么心思也不用，这样是不行的啊！”如今这末世，皇亲国戚和享受俸禄的人家，穿着暖和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乘坐着坚固的马车，驱赶着良马，却不学无术，不懂得学问，分不清善恶好坏，这就是祸患败亡的根源啊。永平年间，曾下令让四姓小侯都入学读书，这是为了矫正风俗，激励轻薄之人，使他们回归忠孝之道。先辈的功业已经用武功记载在史册上，同时用文德来教育子孙，所以能够修身自持，不触犯法网。如果真能让你们这些孩子上能追念祖先的美德功业，下能牢记诏书的本来意图，那就足够了。希望你们努力啊！
〔56〕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朝。太后使内人问之。时宫婢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耆宿者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尔敢尔鸦！”婢怒，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
窦康因为太后长期代理朝政，心里害怕，就假装生病不去上朝。太后派宫女去探望他。那时候，宫女们在宫里进进出出，常常能对朝政说长道短，那些年纪大的宫女都被叫作“中大人”。太后派去的这个宫女，原来是窦康家的旧婢女，她也自称“中大人”。窦康听说了，就骂她说：“你是我家出去的人，竟敢这么放肆！”婢女很生气，回去报告说窦康装病，而且说话很不客气。太后于是罢免了窦康的官职，把他遣送回封国，并从宗室名册上除名。
〔57〕永宁二年121二月，寝病渐笃，乃乘辇于前殿，见侍中、尚书，因北至太子新所缮宫。还，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群僚钱、布各有差。诏曰：“朕以无德，托母天下，而薄祐不天，早离大忧。延平之际，海内无主，元元厄运，危于累卵。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为乐，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违人负宿心，诚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自谓感彻天地，当蒙福祚，而丧祸内外，伤痛不绝。顷以废病沉滞，久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咳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无可奈何。公卿百官，其勉尽忠恪，以辅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顺陵。
永宁二年（121年）二月，病重卧床，于是乘坐辇车到前殿，会见侍中、尚书等大臣，又北行到太子新修缮的宫室。回来后，大赦天下，赏赐各陵园的贵人、诸侯王、公主以及百官钱币和布匹，各有等级差别。并下诏书说：“我没有什么德行，却受托以母后身份治理天下，但上天不佑，过早遭受了巨大的忧痛（指和帝去世）。延平年间，天下没有君主，百姓陷入厄运，情势比堆叠的鸡蛋还要危险。我勤勉辛苦，不敢因为身为帝王而感到快乐，对上不想欺骗上天、愧对先帝，对下不愿违背人心、辜负平素的志愿，真心希望拯救百姓，安定刘氏江山。我自认为诚心能使天地感动，应当得到福佑，但宫内外不断发生丧祸，伤痛不止。近来因病体沉滞，很久不能亲自祭祀，勉强支撑去原陵行祭，又加上咳嗽气逆吐血，终于导致身体不治。生死大事，无可奈何。公卿百官，你们要努力尽到忠诚恭敬，辅佐朝廷。”三月去世。在位二十年，享年四十一岁。合葬于顺陵。
〔58〕论曰：邓后称制终身，号令自出，术谢前政之良，身阙明辟之义，至使嗣主侧目，敛衽于虚器，直生怀懑，悬书于象魏。借之仪者，殆其惑哉！然而建光之后，王柄有归，遂乃名贤戮辱，便孽党进，衰斁之来，兹焉有征。故知持权引谤，所幸者非己；焦心恤患，自强者唯国。是以班母一说，阖门辞事；爱侄微愆，髡剔谢罪。将杜根逢诛，未值其诚乎！但蹊田之牛，夺之已甚。
评论说：邓太后终身临朝称制，自己发号施令，她的治国方法比不上前代贤臣的优良，自身也缺乏作为明君的德行，以至于使得继位的皇帝（汉安帝）对她侧目而视，只能束手当个空头皇帝；正直的士人满怀愤懑，在宫门前悬挂书信表达抗议。她借重朝廷的威仪来稳固权力，大概是糊涂了吧！然而在建光年间以后，国家大权归还了皇帝，于是贤能之士遭受杀戮和侮辱，奸佞小人结党进升，国家衰败颓废的到来，从这里已经显出征兆。因此知道，掌权会招来毁谤，所庆幸的（权位）不是自己能长久拥有的；焦心思虑忧患，自强不息的是国家。所以班昭一劝说，她就让家族闭门辞去官职；对于心爱的侄子犯了小过错，也处以剃发之刑来谢罪。至于杜根被处死，大概是没遇到她的真心吧？但就像牛踩了别人的田，夺走田也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