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论曰：物之兴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来之甚者，必唯宠惑乎？当其接床第，承恩色，虽险情赘行，莫不德焉。及至移意爱，析嬿私，虽惠心妍状，愈献丑焉。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队，故九服无所逃其命。斯诚志士之所沉溺，君人之所抑扬，未或违之者也。郭后以衰离见贬，恚怨成尤，而犹恩加别馆，增宠党戚。至乎东海逡巡，去就以礼，使后世不见隆薄进退之隙，不亦光于古乎！
说起来，事物的兴衰、情感的起伏，按道理来说是必然的。但其中兴盛与衰败、离去与到来的最极端的例子，恐怕只有因受宠而迷惑这种情况吧？当这些人亲近床笫之间、承受恩宠颜色时，即使有险恶的心术和多余的行为，也没有谁不认为他们有德行；等到感情转移、欢爱离散时，即使有善良的心地和美好的容貌，也只会更加显出丑态。当宠爱上升时，天下都容纳不下他的高贵；当欢乐坠落时，全国各地都没有地方能逃过他的死亡。这确实是志士们所沉迷、君主们所操纵的，没有谁能够违背这个规律。郭皇后因为年老色衰被废黜，怨恨成为罪过，但皇帝仍然对她另眼相待，施加恩惠，并更加宠爱她的亲族。至于东海王刘强在立废之事上谨慎谦让，无论进退都合乎礼法，使得后世看不到宠幸与冷落之间有什么大的嫌隙，难道不是很能光耀于古人吗？
〔11〕光烈阴皇后讳丽华，南阳新野人。初，光武适新野，闻后美，心悦之。后至长安，见执金吾车骑甚盛，因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更始元年六月，遂纳后于宛当成里，时年十九。及光武为司隶校尉，方西之洛阳，令后归新野。及邓奉起兵，后兄识为之将，后随家属徙淯阴，止于奉舍。
光烈阴皇后名叫阴丽华，是南阳新野人。当初，光武帝刘秀到新野，听说阴丽华长得漂亮，心里就喜欢上了她。后来刘秀到了长安，看到执金吾的仪仗车马非常气派，于是感叹说：“做官就要做执金吾，娶妻就要娶阴丽华。”更始元年六月，刘秀在宛城的当成里娶了阴丽华，当时她十九岁。等到刘秀当上司隶校尉，正要往西去洛阳的时候，让阴丽华先回新野。后来邓奉起兵反叛，阴丽华的哥哥阴识做了邓奉的将领，阴丽华就跟随家属迁到了淯阴，住在邓奉的住所。
〔12〕光武即位，令侍中傅俊迎后，与胡阳、宁平主诸宫人俱到洛阳，以后为贵人。帝以后雅性宽仁，欲崇以尊位，后固辞，以郭氏有子，终不肯当，故遂立郭皇后。建武四年28，从征彭宠，生显宗于元氏。九年33，有盗劫杀后母邓氏及弟，帝甚伤之，乃诏大司空曰：“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士，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光武帝即位以后，让侍中傅俊去接阴丽华。她和胡阳公主、宁平公主等宫人一起到了洛阳，光武帝就封她做了贵人。皇帝觉得阴贵人性格宽厚又仁爱，想立她为皇后，可她坚决推辞，因为郭氏已经有了儿子，始终不肯接受，所以最后就立了郭皇后。建武四年的时候，她跟着军队去征讨彭宠，在元氏县生下了显宗（就是后来的汉明帝）。建武九年，有盗贼抢劫杀害了阴贵人的母亲邓氏和她弟弟阴䜣，皇帝特别伤心，就下诏书给大司马说：“我当初微贱的时候，娶了阴氏，后来因为带兵打仗，就分开了。好在都平平安安，脱离了危险。阴贵人有母仪天下的美德，本来应该立为皇后，可她又推辞不敢当，甘愿排在嫔妃的行列里。我赞赏她的谦让，答应封她的弟弟们。可还没来得及给爵位和封地，就遭了祸事，母子俩都没了，我心里特别难过。《诗经·小雅》里说：‘想当初担惊受怕的时候，只有咱俩在一块儿；如今安稳快乐了，你倒把我抛弃了。’这是诗人的告诫，怎么能不慎重呢？我现在追封阴贵人的父亲阴陆为宣恩哀侯，弟弟阴䜣为宣义恭侯，让阴就继承哀侯的爵位。等灵柩停在堂上，就派太中大夫去授给印绶，各种规矩都跟在封国的列侯一样。如果魂灵有知，希望他们能领受这份荣耀。”
〔13〕十七年41，废皇后郭氏而立贵人。制诏三公曰：“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后在位恭俭，少嗜玩，不喜笑谑。性仁孝，多矜慈。七岁失父，虽已数十年，言及未曾不流涕。帝见，常叹息。
建武十七年，皇帝废黜了皇后郭氏，改立阴贵人为皇后。他下诏给三公说：“皇后心怀怨恨，多次违背教令，不能抚育其他皇子，教导他们长大，在宫闱之内，她就像凶猛的鹰鹯一样。她既没有《关雎》所歌颂的后妃之德，反而有吕后、霍后那样的作风，怎么能够托付年幼的孤儿，恭敬地承奉宗庙的祭祀呢？现在派遣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持节前去，命她上交皇后玺绶。阴贵人出身乡里的良家，从微贱的地位被选入宫。正如《诗经》所说：‘自从我离家不见，至今已经三年。’她应该奉祀宗庙，成为天下人的母亲。主管官员详细查考旧典，按时进上尊号。但这是异常事件，不是国家的吉庆之事，不得上寿称贺。”阴皇后在位时恭谨俭约，很少嗜好玩物，不喜欢嬉笑戏谑。她生性仁爱孝顺，多有怜悯慈祥。七岁时失去了父亲，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每当提起父亲时仍然流泪。皇帝见到她这个样子，常常为之叹息。
〔14〕显宗即位，尊后为皇太后。永平三年60冬，帝从太后幸章陵，置酒旧宅，会阴、邓故人诸家子孙，并受赏赐。七年64，崩，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合葬原陵。
汉明帝即位后，尊奉母亲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天，皇帝跟随太后到章陵，在旧宅摆酒，会见阴家、邓家等故交的子孙们，都给予了赏赐。永平七年，太后去世，她在位二十四年，享年六十岁，与光武帝合葬在原陵。
〔15〕明帝性孝爱，追慕无已。十七年74正月，当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即案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降甘露于陵树，帝令百官采取以荐。会毕，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令易脂泽装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视焉。
汉明帝天性孝顺仁爱，对父母的思念没有停止。永平十七年正月，应当去拜谒原陵（光武帝的陵墓），夜里梦见先帝和太后像生前一样欢乐。醒来后，悲伤得无法入睡，就查看历书，发现第二天早上日子吉利，于是率领百官和旧日的宾客上陵。那天，甘露降落在陵墓的树上，明帝下令百官采集来进献。祭礼结束后，明帝从席前伏在御床上，看到太后镜匣中的物品，感动得流下悲痛的眼泪，下令更换脂粉妆具。左右的人都哭泣，没有人能抬头看他。
〔16〕明德马皇后讳某，伏波将军援之小女也。少丧父母。兄客卿惠敏早夭，母蔺夫人悲伤发疾慌惚。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敕制僮御，内外咨禀，事同成人。初，诸家莫知者，后闻之，咸叹异焉。后尝久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虽有患状而当大贵，兆不可言也。”后又呼相者使占诸女，见后，大惊曰：“我必为此女称臣。然贵而少子，若养它子者得力，乃当逾于所生。”
明德马皇后，名字不详细记载，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她小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她的哥哥马客卿聪明敏捷但早早就去世了，母亲蔺夫人因悲伤过度而生病，精神恍惚。当时马皇后才十岁，就能处理家庭事务，指挥管理仆人，内外事务都来向她请示汇报，做事像成年人一样。起初，亲戚们都不知道她的才能，后来听说了，都赞叹惊异。马皇后曾长期生病，太夫人让占卜的人为她占卜，占卜的人说：“这个女孩虽然有病态，但将来会大富大贵，征兆不可言说。”后来又叫来看相的人为所有女儿看相，看相的人见到马皇后，非常吃惊地说：“我一定要向这个女孩称臣。但是她虽然尊贵，但孩子较少，如果收养别人的孩子并好好培养，效果将会超过自己亲生的孩子。”
〔17〕初，援征五溪蛮，卒于师，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因谮之，由是家益失势，又数为权贵所侵侮。后从兄严不胜忧愤，白太夫人绝窦氏婚，求进女掖庭。乃上书曰：“臣叔父援孤恩不报，而妻子特获恩全，戴仰陛下，为天为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窃闻太子、诸王妃匹未备，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仪状发肤，上中以上。皆孝顺小心，婉静有礼。愿下相工，简其可否。如有万一，援不朽于黄泉矣。又援姑姊妹并为成帝婕妤，葬于延陵。臣严幸得蒙恩更生，冀因缘先姑，当充后宫。”由是选后入太子宫。时年十三。奉承阴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常居后堂。
当初，马援征讨五溪蛮，在军中去世，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人趁机诬陷他，从此马家更加失势，又多次被权贵欺负侮辱。后来马援的侄子马严忧愁愤慨，禀告太夫人断绝与窦氏的婚姻，请求将马家的女儿送入后宫。于是上书说：“我的叔父马援的恩情未能报答，但他的妻子儿女却特别得到恩惠保全，仰赖陛下，如同天地父母。人之常情，既然得以不死，便想求福。我听说太子、各位王妃的配偶尚未完备，马援有三个女儿，大的十五岁，中间的十四岁，小的十三岁，容貌体态头发皮肤，都在中等以上。她们都孝顺小心，温婉安静有礼。希望派相工来挑选她们是否合适。如果有万一之选，马援在黄泉之下也得以不朽了。另外，马援的姑母和姐妹都是汉成帝的婕妤，葬在延陵。我马严有幸蒙恩重生，希望能凭借先姑的因缘，得以充任后宫。”于是皇帝选中了马援的女儿进入太子宫。当时她十三岁。她侍奉阴皇后，接触同辈，礼仪周全完备，上下都对她满意。于是受到特别的宠爱，常常住在后堂。
〔18〕显宗即位，以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肃宗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每怀忧叹，荐达左右，右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辄增隆遇。永平三年60春，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
汉明帝即位后，册封马氏为贵人。当时，马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宫中，生下了后来的汉章帝刘炟。明帝因为马皇后没有儿子，就命令她抚养刘炟，并且对她说：“人不一定非要自己生儿子，只怕爱护养育不够罢了。”于是马皇后尽心尽力地抚养他，比照顾亲生的孩子还要辛苦劳累。汉章帝也天性淳厚孝顺，母子之间的恩爱感情自然深厚，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马皇后常常因为皇家子嗣不多而忧心叹息，她尽力向皇帝引荐身边的宫女，唯恐做得不够。后宫有妃嫔得到皇帝召见，她总是加以安慰接纳。如果有人多次被皇帝宠幸，她就更加厚待她们。永平三年春天，有关官员上奏请求册立皇后，明帝没有表态。皇太后说：“马贵人的品德在后宫居首，就是她吧。”于是立马贵人为皇后。
〔19〕先是数日，梦有小飞虫无数赴着身，又入皮肤中而复飞出。即正位宫闱，愈自谦肃。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尤善《周官》《董仲舒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粗，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帝尝幸苑囿离宫，后辄以风邪露雾为戒，辞意款备，多见详择。帝幸濯龙中，并召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侧，请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乐，虽来无欢。”是以游娱之事希尝从焉。
早些日子，皇后梦见无数小飞虫扑到她身上，又钻进皮肤后再飞出来。后来她被立为皇后，更加谦虚庄重。她身高七尺二寸，嘴形方正，头发很美。能背诵《易经》，喜欢读《春秋》《楚辞》，尤其精通《周官》和《董仲舒书》。她常穿粗帛衣服，裙子不加边缘装饰。每月初一和十五，各位姬妾和公主来朝拜请安，远远看见皇后的袍子粗糙，还以为是细绫，走近看了，才笑起来。皇后解释说：“这种丝料特别适合染色，所以用它。”六宫妃嫔没有不感叹的。皇帝曾经去园林离宫游玩，皇后总是用风邪露雾来劝诫，言辞诚恳周到，大多被采纳。皇帝到濯龙园，并召集众才人，下邳王以下都在旁边，请求呼唤皇后。皇帝笑着说：“这个人志趣不喜欢娱乐，即使来了也不高兴。”因此游乐之事皇后很少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