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祖光武皇帝讳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性勤于稼穑，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光武皇帝名叫刘秀，字文叔，是南阳郡蔡阳县人，汉高祖刘邦的第九代孙。他是从汉景帝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这一支传下来的。刘发生下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下郁林太守刘外，刘外生下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下南顿县令刘钦，刘钦生下了光武帝刘秀。光武帝九岁时就失去了父亲，由叔父刘良抚养长大。他身高七尺三寸（约合现在的一米六八左右），胡须和眉毛长得很漂亮，嘴巴大，鼻梁高，额头中央像太阳一样饱满突出。他生性勤劳，喜欢种地干活，但他的哥哥刘伯升却喜欢行侠仗义、结交门客，经常笑话光武帝干农活，把他比作汉高祖那个只会种地的哥哥刘仲。王莽天凤年间，光武帝才去了长安，学习《尚书》，大致了解了书中的主要意思。
〔2〕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22，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王莽末年，全国连年闹蝗灾，盗贼像蜂群一样四处涌起。地皇三年，南阳一带闹饥荒，各家的门客大多数都成了小盗贼。刘秀为了躲避官府追捕逃到新野，顺便在宛城卖粮食。宛城人李通等人利用图谶劝说刘秀，说：“姓刘的会重新兴起，姓李的会辅佐。”刘秀起初不敢承担，但私下里想着他哥刘伯升平时结交轻生重义的豪杰，肯定会干大事，而且王莽败亡的苗头已经显现，天下正乱，于是就和他们定下密谋，随后购置了兵器。十月，刘秀与李通的堂弟李轶等人在宛城起兵，当时他二十八岁。
〔3〕十一月，有星孛于张。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刘秀于是带着宾客回到舂陵。当时刘縯已经聚集起兵。起初，各家子弟都很害怕，都逃跑躲藏起来，说：“刘縯会杀了我们。”等到看见刘秀穿着红色衣服、戴着大帽子，都惊讶地说：“谨慎厚道的人也干这个了。”才稍微安心。刘縯于是招揽新市、平林的军队，和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向西攻打长聚。刘秀起初骑牛，杀了新野尉才得到马。进军屠杀唐子乡，又杀了湖阳尉。军中分配财物不均匀，众人怨恨，想要反过来攻打刘家。刘秀收集刘氏宗族的人得到的财物，全部给他们，众人才高兴。进军攻下棘阳，与王莽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在小长安交战，汉军大败，退守棘阳。
〔4〕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
更始元年正月初一（甲子日），汉军又在沘水西岸跟甄阜、梁丘赐打了一仗，把他们打得大败，当场杀了甄阜和梁丘赐。刘伯升（刘縯）接着在淯阳打败了王莽手下的纳言将军严尤和秩宗将军陈茂，随后进军包围了宛城。
〔5〕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二月辛巳这一天，立刘圣公为皇帝，任命伯升为大司徒，任命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6〕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三月，刘秀另外与各位将领进攻昆阳、定陵、郾，都攻下了。缴获了很多牛、马、财物，粮食几十万斛，转运供给宛城城下的军队。王莽听说刘阜（或指刘縯）和刘赐已死，汉朝皇帝已经立位，非常恐惧，派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率领军队百万人，其中精锐士兵四十二万人，五月，到达颍川，又与严尤、陈茂会合。当初，刘秀曾替舂陵侯家向严尤诉讼追讨欠租，严尤见到他并认为他奇特。到这时，城中出来向严尤投降的人说刘秀不掠取财物，只是聚集部队策划计谋。严尤笑着说：‘那个长着漂亮胡须眉毛的人吗？他为什么竟然这样！’
〔7〕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几不得出。既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货，欲分留守之。光武曰：“今若破敌，珍珤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众乃从。
当初，王莽征召天下懂得兵法的人，有六十三家几百人，都任命为军官；选拔训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和物资车辆绵延千里不断。当时有个巨人叫巨无霸，身高一丈，腰围十围，被任命为垒尉；又驱赶各种猛兽如虎、豹、犀牛、大象之类，来助长军威。自从秦、汉以来出兵征战的盛大场面，从没有过。光武帝率领几千士兵，在阳关拦截敌军。将领们看到王寻、王邑兵力强盛，转身逃跑，奔入昆阳城，都惶恐不安，担心妻子儿女，想分散回到各城。光武帝建议说：“如今兵力粮食都少，而外敌强大，合力抵御他们，功业或许可以建立；如果分散，势必不能全部保全。况且宛城还没攻下，不能来救援，昆阳一旦被攻破，一天之内，各部也都会被消灭。现在不同心协力共立功名，反而想守护妻子儿女财物吗？”将领们发怒说：“刘将军怎么敢这样！”光武帝笑着起身。恰逢侦察骑兵回来，报告大军即将到达城北，军阵排列数百里，看不到尽头。将领们急忙互相说：“还是请刘将军来谋划吧。”光武帝又为他们分析成败。将领们忧虑紧迫，都说：“好。”当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光武帝于是派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里自己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人骑马，从城南门出去，到外面调集兵力。当时王莽军队到达城下的将近十万，光武帝几乎出不去。到了郾城、定陵，调发各营全部兵力，但将领们贪惜财物，想分兵留守。光武帝说：“现在如果击败敌人，珍宝财物会有万倍，大功可成；如果被敌人打败，连头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财物！”大家于是听从。
〔8〕严尤说王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何谓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十余丈，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冲輣橦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意气甚逸。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严尤对王邑说：“昆阳城虽然小但很坚固，如今那个假冒皇帝的人在宛城，如果快速调动大军进攻宛城，他们一定会逃跑；宛城一败，昆阳自然就服从了。”王邑说：“我过去以虎牙将军的身份包围翟义，因为没有活捉他而受到责备。现在率领百万大军，遇到一座城却不能攻下，这怎么说得过去呢？”于是将昆阳城包围了几十层，设置上百座营垒，建造了十多丈高的云车，俯视城中，旗帜遮蔽了原野，尘土弥漫天空，钲鼓的声音传到几百里外。有人挖地道，用冲车和撞车撞击城墙。密集的弓弩乱射，箭矢像雨一样落下，城中的人背着门板去打水。王凤等人请求投降，王寻、王邑不答应。他们自以为成功就在片刻之间，意气非常悠闲。夜里有一颗流星坠落在军营中，白天有云像崩塌的山，对着军营落下来，离地一尺才散开，官兵们都感到惊恐。
〔9〕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墯其书。寻、邑得之，不憙。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六月己卯那天，光武帝刘秀带领各营队伍一起前进，亲自率领一千多步兵骑兵，在大部队前面四五里的地方摆开阵势。王寻、王邑也派出几千士兵迎战。刘秀冲过去，砍下了几十个敌人的脑袋。各部将领高兴地说：“刘将军平时看见小敌人都害怕，如今遇到大敌人却这么勇敢，真是奇怪啊！而且他还冲在最前面。让我们去帮刘将军吧！”刘秀再次进攻，王寻、王邑的军队后退，各部一起乘胜追击，又斩杀了几百上千人。连着打胜仗，队伍就继续往前推进。这时候，刘秀的哥哥刘伯升攻克宛城已经三天了，可刘秀还不知道。于是刘秀假装派使者送信到城里，说“宛城的援军到了”，还故意把信丢在地上。王寻、王邑捡到信，很不高兴。各位将领已经连续获胜，胆气越来越壮，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百的。刘秀就带领三千名敢死的勇士，从城西的水边冲击敌军的中军大营。王寻、王邑的阵脚大乱，刘秀趁势猛攻，一下子击垮了他们，杀掉了王寻。城里的人也擂鼓呐喊杀出城来，内外夹攻，喊杀声震天动地，王莽的军队彻底崩溃，逃跑的人互相践踏，逃命和被杀死的尸体铺了一百多里。正赶上大雷雨，屋顶的瓦片都被吹飞，大雨像倒水一样浇下来，滍川河水猛涨，连虎豹都吓得腿发抖，士兵们争着渡河，淹死的成千上万，河水都被堵得流不动了。王邑、严尤、陈茂骑着马踩着死尸渡过河逃跑了。刘秀军队缴获了他们全部军需物资、车辆铠甲和珍宝，多得数不清，搬了好几个月都没搬完，剩下的只好放火烧掉。
〔10〕光武因复徇下颍阳。会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刘秀于是又攻下了颍阳。正赶上兄长刘縯被更始帝杀害，刘秀从父城快马赶到宛城谢罪。司徒的官员们迎接慰问刘秀，刘秀难以和他们私下交谈，只是深深地承认自己的过错罢了。他从未夸耀自己在昆阳的战功，又不敢为刘縯穿丧服守丧，饮食言笑和平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感到惭愧，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