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史记 · 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史记 · 目录

〔13〕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適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这一年,汉武帝开始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但太史公司马谈却滞留在周南,无法参与此事,因此悲愤交加,即将去世。正好他的儿子司马迁出使回来,在河洛之间见到了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祖先本是周朝的太史。从远古的虞舜和夏禹时起,就功名显赫,掌管天文政务。到后来家道中衰,难道要断绝在我这里吗?如果你再当太史,就能继承我们祖先的事业了。如今天子承接千年以来的大统,在泰山封禅,我却不能随行,这是命运啊,真是命运!我死之后,你一定会成为太史;当了太史,千万不要忘记我打算撰写的著作啊。再说孝道,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为侍奉君王,最终归结于立身行道。在后世扬名,从而让父母显赫,这是最大的孝。天下人都称赞周公,说他能够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风范,传达太王、王季的思虑,进而上溯到公刘,以尊崇后稷。周幽王、周厉王以后,王道衰微,礼乐崩坏,孔子修复旧典、振兴废弛,编订《诗》《书》,创作《春秋》,学者至今还奉为准则。自从‘获麟’以来四百多年,诸侯互相兼并,史书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明主、贤君、忠臣和为义而死的人士,我身为太史却没有记载论述,荒废了天下的历史文籍,我非常害怕,你一定要牢记啊!”司马迁低头流着泪说:“我不聪敏,请允许我全部整理先人所编排的旧闻,不敢有丝毫缺漏。”

〔14〕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

过了三年,司马迁升任太史令,他缀集了从石室和金匮中取出的历史记载和书籍。又过了五年,到了太初元年,十一月初一甲子日清晨正好是冬至节气,这时开始改用新的历法,在明堂颁行,各地神祇都接受了新的纪时制度。

〔15〕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太史公说:“先辈说过:从周公死后五百年出现了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五百年了,有谁能够继承清明的世道,订正《易传》,续写《春秋》,以《诗经》《尚书》《礼记》《乐经》为根本来著述呢?’意思就在这里吧!意思就在这里吧!我小子怎敢推让呢!”

〔16〕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什么要编写《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仲舒说过:‘周朝的政治衰微,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迫害他,大夫阻碍他。孔子知道自己的主张不会被采用,王道无法推行,于是评判鲁国二百四十二年历史中的是非,作为天下的标准,贬斥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阐述王道罢了。’孔子说:‘我想用空话表达,不如通过具体事件来表现,这样更加深刻显明。’这部《春秋》,向上阐明夏商周三代圣王之道,向下分辨人与人之间的伦理纲常,辨别疑惑,明确是非,决断犹豫,褒扬善行,憎恶恶行,尊重贤能,鄙视不肖,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弥补残缺,振兴衰废,这些都是王道的重要内容。《易经》记载天地、阴阳、四季、五行,所以长于变化;《礼经》规范人伦关系,所以长于行为;《尚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政事;《诗经》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雌雄,所以长于教化;《乐经》是音乐建立的依据,所以长于和谐;《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民。因此,《礼》用来约束人,《乐》用来引发和谐,《书》用来记述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阐明变化,《春秋》用来阐明道义。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春秋》文字有数万,旨意有数千。万物的聚散离合都在《春秋》之中。《春秋》中记载了三十六次弑君事件,五十二个灭亡的国家,诸侯流亡不能保住国家的数不胜数。考察其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所以《易经》说‘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所以说‘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而是逐渐积累起来的’。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背后有贼子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处理常规事务不知道怎样做才合适,遇到突发变故不知道灵活应对。做君主、父亲而不通晓《春秋》大义的,一定会承担首恶的名声。做臣子、儿子而不通晓《春秋》大义的,一定会陷于篡位弑君的刑罚,背负死罪的名声。其实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做好事,只是做的时候不知道大义,被加上空话罪名也不敢推辞。如果不通晓礼义的要旨,就会导致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就会受到侵犯,臣子不像臣子就会被诛杀,父亲不像父亲就没有道义,儿子不像儿子就不孝顺。这四种行为,是天下的大过错。把天下的大过错加在他们头上,他们也只好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根本。礼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施行;法的作用容易看到,而礼的预防作用却难以知晓。”

〔17〕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壶遂说:“在孔子那个时代,上面没有圣明的君主,下面的人得不到任用,所以孔子撰写了《春秋》,留下那些文字来判定礼义,当作一位王者的法典。如今先生您上遇圣明的天子,下能尽心履行职责,万事都已经具备,各方面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先生您所论述的,是想阐明什么呢?”

〔18〕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太史公说:“哎呀,不是这样的。我从先辈那里听说:‘伏羲非常纯厚,创作了八卦;尧舜的盛世,《尚书》记载了,礼乐也因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兴隆,诗人歌颂了;《春秋》褒善贬恶,推崇夏、商、周三代的德行,褒扬周朝,而不仅仅是讽刺。从汉朝建立以来,直到现在的圣明天子,获得祥瑞,举行封禅大典,改定历法,改变服色,受命于上天,恩泽流布无边。海外风俗不同的国家,经过多重翻译叩开边塞门户,请求进献朝见的人,多得说不完。臣下百官竭力歌颂圣德,还不能完全表达。况且贤能之士不被任用,是国君的耻辱;主上明圣而他的德行不被传扬,是官员的过错。我曾任史官,如果废弃明圣盛德不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功业不记述,违背先人的遗言,那罪过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记述历史故事,整理他们的世代传说,并不是所谓的创作,您却把它比作《春秋》,那就错了。”

〔19〕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于是我动手整理编定这些文稿。过了七年,我(太史公)因为李陵之祸被捕,被关押在监狱里。我感慨地叹息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毁伤,再也派不上用场了!”过后我又深思说:“《诗经》《尚书》之所以写得含蓄隐晦,不过是作者想借此表达心中的思虑罢了。从前周文王被纣王囚禁在羑里,推演出了《周易》;孔子在陈国、蔡国遭受困厄,写成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这才有了《国语》;孙膑被挖去膝盖骨,修撰了兵法;吕不韦被贬谪到蜀地,世上流传开《吕氏春秋》;韩非被秦国囚禁,作了《说难》《孤愤》等名篇;《诗经》三百多篇,大都是古代贤人圣人抒发内心的愤懑而创作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心中积有忧愁,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于是记述往事,希望将来的人能从中受到启发。”于是我终于记述了从唐尧以来到汉武帝猎获麒麟为止的历史,而且是从黄帝开始叙述的。

〔20〕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当初黄帝效法天地治理天下,四位圣君按顺序继承,各自建立了法度;唐尧让位给虞舜,虞舜起初推辞不接受;这些圣帝的美好功绩,万世传载。因此写了《五帝本纪》作为第一篇。

〔21〕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大禹的功绩,使得天下九州都统一了。他的光辉照耀了唐尧、虞舜的时代,他的恩德流传到了后代子孙。夏桀荒淫骄纵,于是被流放到鸣条。因此写了《夏本纪》第二篇。

〔22〕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契开创了商朝,一直传到成汤。太甲曾居住在桐宫,靠着伊尹的辅佐德行盛大。武丁得到傅说,于是被尊称为高宗。帝辛(纣王)沉溺于酒色,诸侯都不来朝贡了。所以我写下了《殷本纪》第三篇。

〔23〕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从后稷开创农耕开始,他的德行在周文王时达到极盛;周武王在牧野之战后安抚了整个天下;周厉王和周幽王昏庸混乱,已经丧失了丰镐的基业;国家逐渐衰落直到周赧王,连洛邑的祭祀都断绝了。这是《周本纪》的第四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