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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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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使得齐威王得以横行天下;优孟摇头唱歌,背柴的人因此受封;优旃靠着栏杆大声呼喊,殿前的卫士得以减半轮换。这些难道不也很了不起吗!

〔13〕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褚少孙说:我有幸因为通晓儒家经术而做了郎官,平时喜欢读一些非正统的传记小说。我不自量力,又写了六篇诙谐幽默的故事,编排在下面。这些文章可以供人观赏,引发意趣,留给后世喜欢多事的人阅读,让他们开心娱乐、耳目一新,也算是给前面太史公写的三篇做个补充。

〔14〕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

汉武帝时期,有个被宠爱的艺人叫郭舍人,他说话虽然不符合大道理,但能让皇帝开心。武帝小时候,东武侯的母亲曾抚养过他,武帝长大后,称她为“大乳母”。大概每月上朝两次。有一次上朝奏事时,武帝下诏派宠臣马游卿赐给乳母五十匹帛,还送饮食供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公田,希望能借给我耕种。”武帝说:“乳母想要吗?”于是赐给了她。乳母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还下诏让乳母可以在驰道上行车。当时,公卿大臣都很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和奴仆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拦住过往的车马,抢夺别人的衣服。武帝听说后,不忍心依法处置。有关部门请求将乳母全家迁徙到边疆,奏章被批准了。乳母要入宫当面辞行。她先去见郭舍人,流下了眼泪。郭舍人说:“你进去见皇上告别后,快步离开,并且多次回头看。”乳母照做了,辞别后,快步离开,多次回头看。郭舍人赶紧大声骂她:“喂!老妇人!为什么不快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喝你的奶才能活吗?还回头看什么!”于是武帝心里难过,很可怜她,就下诏停止迁徙乳母,反而处罚了那个进谗言的人。

〔15〕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汙。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汉武帝时期,齐地有个人叫东方朔。他爱好古代流传的书籍,喜欢儒家经术,还广泛阅读了各种诸子百家的著作。东方朔刚到长安时,到公车府上书给皇帝,一共用了三千片木简奏章。公车府派了两个人一起抬他的奏章,才勉强抬得动。皇帝从宫中阅读这些奏章,每读到需要停顿的地方,就做个标记,读了两个月才读完。于是下诏任命他为郎官,常常在宫中侍奉皇帝。皇帝多次召他到面前谈话,没有一次不高兴的。有时皇帝下令赐他食物在面前吃。他吃完后,把剩下的肉全都揣在怀里带走,衣服都弄脏了。皇帝多次赏赐他细绢,他扛着担着就走了。他用赏赐的钱财,专门在长安城中挑选漂亮的年轻女子娶为妻子。通常娶妻子一年左右就抛弃,再另娶一个。赏赐的钱财全都花在女人身上。皇帝身边的郎官有一半都叫他“狂人”。皇帝听说后,说:“如果东方朔办事不是这样荒唐,你们这些人怎么能赶得上他呢!”东方朔保举他的儿子做了郎官,后来又做了侍谒者,经常拿着符节出使。有一次东方朔在殿中行走,一个郎官对他说:“人们都认为先生是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所谓的在朝廷中隐居避世的人。古代的人是在深山中隐居避世。”当时他坐在席上,酒喝得尽兴,就趴在地上唱道:“隐居在世俗中,避世在金马门。宫殿里可以隐居全身,何必一定要到深山之中、茅庐之下呢。”金马门是宦官官署的门,门旁边有铜马,所以叫“金马门”。

〔16〕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当时,宫殿下面聚集了一批博士和先生们一起议论,大家共同责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碰上大国君主,就能当上卿相,福泽延及后代。现在您老先生研修先王的治国之道,仰慕圣人的仁义,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写在竹简和帛书上,自以为天下无双,总可以说是见闻广博、能言善辩了。可是您竭尽全力效忠圣明的皇帝,时间很长了,几十年下来,官职不过是侍郎,地位不过是执戟(侍卫),我们猜想您大概还有品行不端的地方吧?这是什么原因呢?”东方朔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能完全懂得的。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怎么能一样呢!张仪、苏秦那个时代,周王室已经衰败,诸侯不朝天子,通过武力争夺权力,用军队互相吞并,合成十二个国家,胜负未分。得到贤士的国家就强盛,失去贤士的国家就灭亡,所以他们的主张能被采纳,行事成功,自己身处高位,恩泽延及后代,子孙长久富贵。现在不是这样了。圣明的皇帝在位,恩德流布天下,诸侯都来归顺,声威震动四方,将四海之外也连成一片,像倒扣的盆一样安稳,天下公平和谐,合成一家,任何行动举措,都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在这种情况下,贤能和不贤能有什么差别呢?如今凭着天下的广大,士人和百姓的众多,竭尽心力游说奔走,像车辐一样聚集到朝廷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尽力仰慕道义,却被衣食所困,有的连进身之门都找不到。就算张仪、苏秦和我一起生活在今天,他们连个掌故的官职都得不到,哪里还敢奢望常侍侍郎呢!古书上说:‘天下没有灾祸,即使有圣人,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才能;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贤人,也没有地方立功。’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就不同。尽管如此,又怎能不注重修身呢?《诗经》说:‘在宫中敲钟,声音传到外面;鹤在深远的水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还怕什么不荣耀!姜太公实行仁义七十二年,遇到周文王,才得以推行他的主张,被封在齐国,传国七百年而不断绝。这就是士人之所以日夜孜孜不倦,修习学问、推行道义,不敢停止的原因。现在的隐士,虽然不被时代任用,却能卓然独立,孤寂独处,上观许由,下看接舆,谋略与范蠡相合,忠诚与伍子胥相当,天下太平,与道义相扶持,朋友少、追随者寡,本来就是常事。你们对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是各位先生沉默无言,无法回答。

〔17〕建章宫后阁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建章宫后阁的双层栏杆之间出现了一个动物,样子像麋鹿。有人禀报后,汉武帝亲自去查看。他询问身边那些熟悉事务、通晓经术的臣子,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于是下诏叫东方朔来看。东方朔说:“我知道,但请赐给我美酒好饭好好款待我,我才说。”武帝同意了。不久他又说:“某处有几顷公田、鱼池和蒲苇,陛下把它们赐给我,我才说。”武帝也同意了。这时东方朔才开口说:“这就是所谓的驺牙。远方将有人归附,所以驺牙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整齐,没有参差不齐的,所以叫驺牙。”过了一年左右,匈奴的混邪王果然率领十万人前来归降汉朝。武帝于是又赏赐了东方朔很多钱财。

〔18〕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到了老年,东方朔快要死的时候,劝谏皇帝说:“《诗经》上说:‘嗡嗡叫的苍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会搅乱四方邻国。’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小人,摒退谗言。”皇帝说:“现在东方朔反而说出这么多好话?”感到很奇怪。没过多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了。古书上说:“鸟将要死的时候,它的叫声是悲哀的;人将要死的时候,他说的话是善意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