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他们，百姓只会想方设法逃避惩罚而不知羞耻。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规范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自觉归正。”老子说：“上等的德不刻意显示自己有德，所以才是真正的有德；下等的德死守着德不放，所以实际上没有达到德。法令制定得越详细周密，盗贼反而越多。”太史公司马迁说：这些话说得真对啊！法令只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并不是决定社会清明或混乱的根本。过去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可奸诈邪恶的事照样不断发生，发展到极点时，从上到下互相推诿、逃避责任，以至于国家混乱得无法振作。在那时候，官吏治理政务就像去救火、止沸一样急迫，不靠勇武强悍、严厉残酷的手段，又怎能胜任并痛快地完成任务呢？那些空谈道德的人，在这种局势下是不称职的。所以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但我的愿望是让诉讼完全消失”。老子也说“下等人听说‘道’就哈哈大笑”。这些都不是空话。汉朝兴起后，废除严苛的法令而改用宽厚的政策，去掉繁复的装饰而返归质朴，法网宽松得连能吞舟的大鱼都能漏掉，但官吏治理却蒸蒸日上，没有出现奸邪之事，百姓也安宁太平。由此看来，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道德礼教，而不在于严刑峻法。
〔2〕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
吕后当政那会儿，酷吏就只有一个侯封，他专门欺负皇族和功臣，又刻薄又霸道。后来吕家垮台了，侯封也跟着被满门抄斩。到了汉景帝的时候，晁错因为为人严厉苛刻，还爱耍权术来显示自己的本事，结果七国之乱一起，诸侯王们都把火撒在他身上，他最后就被杀了。这之后又出了郅都、宁成这拨人。
〔3〕郅都者，杨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郅都是杨县人，靠郎官的身份侍奉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他做了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在朝廷上当面驳斥大臣。有一次他跟随皇帝去上林苑，贾姬去上厕所，突然一头野猪冲了进去。皇帝用眼神示意郅都去救，郅都没动。皇帝想自己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帝面前说：“死了一个妃子还会有新的妃子进来，天下难道会缺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就算看轻自己，可怎么向宗庙和太后交代呢！”皇帝于是返回，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了这事，赏给郅都一百斤黄金，从此看重他。
〔4〕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济南有个姓瞷的大家族，宗族里有三百多户人家，他们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连郡守都管不住他们。于是汉景帝就任命郅都担任济南太守。郅都一到任，就把瞷氏家族中为首作恶的人满门抄斩，其余的人都吓得大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就变得路不拾遗了。旁边的十多个郡的太守都害怕郅都，就像害怕上级官府一样。
〔5〕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郅都为人勇敢，有气力，公正廉洁，不拆看私人信件，不接受馈赠，不听私人请托。他常常自己说：“我已经离开父母亲人出来做官，自己本来就应该奉公职守，死在官任上，终究不能顾及妻子和儿女了。”
〔6〕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地位尊贵而且傲慢，但郅都见到他只是作揖行礼。当时百姓淳朴，害怕犯罪而自觉守法，但郅都却率先推行严酷的执法，即使是对待皇亲国戚也不回避，列侯和宗室成员见到郅都都吓得不敢正视，斜着眼看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苍鹰”。
〔7〕临江王徵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
临江王被传唤到中尉府接受审问。临江王想要得到刀笔用来写信向皇上谢罪，但郅都禁止官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给了临江王刀笔。临江王写完谢罪信后，就自杀了。窦太后听说了这件事，非常愤怒，用严厉的法令中伤郅都，郅都被免官回家。汉景帝于是派使者拿着符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且让他直接去上任，可以自行处理事务。匈奴一向听说郅都的节操，郅都驻守边境，匈奴因此领兵离开，直到郅都死都没有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郅都的木偶，让骑兵来回射箭，没有人能射中，他被畏惧到这种程度。匈奴以此为祸患。窦太后最终还是用汉朝的法令陷害了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斩杀了郅都。
〔8〕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宁成是穰县人。他当初以郎官和谒者的身份侍奉汉景帝。他好逞强斗气，当别人的下属时，一定要欺负他的上级；当别人的上级时，管理下属就像捆绑湿柴一样严酷。他狡猾凶残，滥用权威。逐渐升迁到济南都尉，当时郅都是济南太守。以前几任都尉都是步行进府，通过属吏通报拜见太守，就像县令拜见太守一样，他们怕郅都怕到这种地步。等宁成到了，竟然直接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一向听说他的名声，于是好好待他，跟他结交。过了很久，郅都死了，后来长安附近的皇族很多人横行霸道违法乱纪，于是皇帝召宁成担任中尉。他治理政务模仿郅都，但廉洁比不上郅都，然而皇族和豪强们都吓得人人自危。
〔9〕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汉武帝登基后，调任宁成为内史。外戚中有很多人说宁成的坏话，他就被判了髡钳的刑罚。那时候九卿犯了罪，该死就死，很少受刑，但宁成却受了重刑，他觉得自己不会再被重用了，就挣脱了刑具，伪造了出关的凭证逃回家乡。他声称：“做官做不到二千石，经商赚不到一千万，怎么能算个人物呢！”于是他就借钱买了上千顷的坡田水田，租给穷人，役使了几千家农户。几年后，遇上大赦。他积累了数千金的家产，行侠仗义，掌握着官吏的把柄，出行时几十个骑士跟随。他役使百姓的威风比郡守还大。
〔10〕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
周阳由这个人，他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舅而被封为周阳侯，所以他就以周阳为姓氏。周阳由凭借外戚的身份被保举担任郎官，先后侍奉过孝文帝和景帝。景帝时，周阳由做了郡守。汉武帝即位后，官场风气很讲究循良谨慎，但周阳由在两千石级别的官员中，最是暴虐残酷、骄横放纵。他喜欢的人，就歪曲法律让人活命；他憎恨的人，就歪曲法律把人处死甚至灭族。他所任职的郡，一定会铲除当地的豪强。他做郡守时，把都尉看得像县令一样（轻蔑）；他做都尉时，又必定欺压郡守，夺过人家的治理权。他和汲黯都是凶狠的人，司马安也是用法刻深的人，他们都在两千石的官列中，但（汲黯和司马安）与他同车时，从不敢和他平起平坐。
〔11〕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后来由担任河东郡的都尉，当时他与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对方的罪状。胜屠公应当被判罪，但他坚持道义不肯受刑，自杀了，而由被处以弃市之刑。
〔12〕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从宁成、周阳由以后，政事越来越多，百姓善于玩弄法令，大致上官吏治理政事大多像宁成、周阳由那样了。
〔13〕赵禹者，斄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赵禹是斄县人。他起初以佐史的身份补任中都官，因为廉洁被任命为令史，在太尉周亚夫手下做事。周亚夫担任丞相后，赵禹担任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不信任他，说：“我非常了解赵禹能力无人能比，但他执法深苛，不能在大官府任职。”当今天子（汉武帝）时，赵禹凭借刀笔吏的资历积累功劳，逐渐升迁为御史。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至太中大夫。他与张汤一起讨论制定各种律令，创设了“见知”的法令，让官吏相互监督检举。法令的施行更加严酷，大概是从这时开始的。
〔14〕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
张汤是杜县人。他父亲担任长安县丞，有一次出门办事，张汤作为小孩子在家看门。他父亲回来后，发现老鼠偷了肉，非常生气，就用鞭子打了张汤。张汤于是掘开老鼠洞，找到了偷肉的老鼠和剩下的肉，然后写文书起诉老鼠，拷打审讯，记录供词，审理判決，最后把老鼠和肉一起在庭堂下处以磔刑。他父亲看到这个情景，又看到张汤写的文书像老狱吏一样老练，大为惊讶，于是让张汤学习法律文书。父亲去世后，张汤做了长安县的官吏，做了很长时间。
〔15〕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
周阳侯当初担任诸卿的时候，曾经被关押在长安，张汤竭尽全力帮助他。等到他出狱后被封为侯，就和张汤结为深交，带着张汤去拜见所有的权贵。张汤在内史府供职，担任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办事公平、没有枉曲，就向上级官府推荐，调任张汤为茂陵尉，负责修建茂陵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