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武安侯为丞相,徵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乾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武安侯田蚡当丞相的时候,征召张汤做史官,又时常向皇帝推荐他,于是张汤被补任为御史,派他去查办案件。他负责处理陈皇后巫蛊的案子,深挖追究同党。皇帝因此认为他能干,逐渐提升他到太中大夫。他和赵禹一起制定各种法令,专求苛刻,用来约束在职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又调任少府,而张汤做了廷尉,两人关系亲密,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赵禹。赵禹为人廉洁傲慢。自从做官以来,家里没有食客。公卿们前去拜访他,他始终不回拜答谢,力求断绝朋友宾客的请托,孤立专行,只按自己的意思办事。看到法令条文就拿来用,也不重新审查,专门寻找下属官员隐藏的罪过。张汤为人多诈,玩弄智谋来驾驭别人。他开始时做小吏,就贪污中饱,与长安的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交好。等到位列九卿,他收纳结交天下名士大夫,心里虽然不认同他们,但表面上假装仰慕他们。
〔17〕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脩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这时候皇上正推崇儒家学说,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要附会古人的道理,于是请博士的学生中学习《尚书》、《春秋》的人担任廷尉史,平断疑难案件。上奏请示有疑问的案件时,一定预先为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认为对的,就接受并记录下来作为判案的法规,颁布为廷尉的禁令,宣扬皇上的英明。如果奏事时受到谴责,张汤就应对谢罪,顺从皇上的意图,一定引证正、监、掾史等贤能官员的话,说:‘本来他们为我建议,正像皇上责备我的,我没有采用,愚蠢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他的罪过常常被原谅。有时奏事,皇上称赞他,他就说:‘我不知道写这个奏章,是正、监、掾史某人写的。’他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好处,掩盖别人的过失就像这样。他审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史;如果是皇上想要释放的,就交给执法轻平的监史。如果审理的是豪强,一定玩弄法律条文巧妙地诋毁;如果是贫弱百姓,常常口头向皇上陈述,虽然按照法律条文定罪,但希望皇上明察。因此皇上常常宽免了张汤所说的人。张汤做到大官,自身行为修养很好。他结交宾客,款待饮食。对于老朋友子弟做官以及贫穷的兄弟,照顾得尤其优厚。他拜访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执法严苛、内心嫉妒、不公正,但得到这样的声誉。而苛刻严厉的官吏大多成为他的爪牙,依靠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美德。等到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案件,都追查到底。严助和伍被,皇上想要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策划谋反,而严助是皇上亲近宠幸、出入宫禁的爪牙之臣,竟然这样私下交给诸侯,如果不杀,以后就无法治理了。’于是皇上同意追究他们的罪责。他审理案件所排挤的大臣,自己邀功,大多像这样。于是张汤更加受尊重信任,升任御史大夫。
〔18〕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恰逢浑邪王等人投降,汉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匈奴,崤山以东地区发生水灾和旱灾,贫苦百姓流亡迁徙,都依靠官府供给,官府因此空虚。于是张汤秉承皇帝旨意,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经营,排斥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玩弄文辞巧言诋毁来辅助法令。张汤每次上朝奏报政事,谈论国家的财政用度,直到天色已晚,天子忘了吃饭。丞相只是空占职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裁决。百姓不能安居乐业,骚动不安,官府所兴办的事业,没有获得利益,奸吏一起侵吞掠夺,于是张汤用严刑峻法来惩办他们。因此从公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到他家看望他的病情,他尊贵到如此地步。
〔19〕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慴。
匈奴前来请求和亲,大臣们在皇帝面前商议。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帝问他为什么有利,狄山说:“战争是凶器,不容易多次动用。高皇帝想讨伐匈奴,在平城陷入大困境,于是就结成了和亲。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安稳安乐。到孝文帝想对匈奴用兵,北方边境被搞得凋敝不堪,百姓苦于战事。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在两宫之间往来奔波,担心害怕了好几个月。吴楚被攻破后,直到景帝去世都不再谈论用兵,天下富足殷实。如今自从陛下兴兵攻打匈奴,中原因此空虚,边境百姓非常贫困。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帝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无知。”狄山说:“我固然是愚忠,但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伪忠。像张汤处理淮南王、江都王的案件,用苛刻的法律条文狠毒地攻击诸侯,离间宗室骨肉,使藩臣不能自安。我本来就知道张汤是伪忠。”这时皇帝变了脸色说:“我派你掌管一个郡,能不让匈奴入侵抢掠吗?”狄山说:“不能。”皇帝说:“掌管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又说:“掌管一个边境城堡呢?”狄山自己估计辩到底也辩不过了,而且会被交给司法官员处置,就说:“能。”于是皇帝派狄山去守卫边境城堡。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头离开了。从此以后,大臣们都震惊恐惧。
〔20〕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个商人,但很有贤良的品德。当初张汤当小官的时候,跟他有金钱上的往来,等到张汤成了大官,田甲就拿他行为道义上的过失来责备他,也很有烈士的风范。
张汤当了七年的御史大夫,最后垮台了。
〔22〕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卻,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卻,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河东人李文曾经与张汤有仇,后来李文做了御史中丞,心中怨恨张汤,多次从宫中文书中寻找可以伤害张汤的事情,一点情面都不留。张汤有一个宠爱的属吏叫鲁谒居,知道张汤心里不平,就让人向皇帝递上匿名信告发李文的坏事。案子交给张汤办理,张汤审判并杀死了李文,而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皇帝问张汤:“告发变乱之事的线索是从哪里起来的?”张汤假装吃惊说:“这大概是李文原来的仇人怨恨他。”鲁谒居生病躺在房东家,张汤亲自去探病,为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铁铸造为职业,赵王多次和铁官打官司,张汤常常压制赵王。赵王寻找张汤的隐秘事。鲁谒居曾经弹劾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上书告发说:“张汤是大臣,属吏鲁谒居有病,张汤竟然为他按摩脚,我怀疑他们一起干大的奸恶之事。”案子交给廷尉审理。鲁谒居病死了,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也在导官署审理别的囚犯,看见了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但假装不认识。鲁谒居的弟弟不知内情,怨恨张汤,让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共同告发李文。案子交给减宣审理。减宣曾经与张汤有仇,等到接手这个案子,彻底追究了案情,还没有上报。恰逢有人盗掘孝文帝陵园陪葬的钱币,丞相庄青翟上朝,与张汤约定一起去谢罪。到了皇帝面前,张汤心想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视陵园,应当谢罪,与自己无关,就没有谢罪。丞相谢了罪,皇帝派御史调查这件事。张汤想引用见知故纵的法条来处罚丞相,丞相非常忧虑。丞相府的三位长史都忌恨张汤,想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