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
太史公说:我读有关学官的法令,看到广开学官之路,没有一次不放下书而叹息的。说:唉!周王室衰微,《关雎》诗就产生了,幽王厉王时政教衰败,礼乐崩坏,诸侯肆意横行,政令由强国决定。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弛而邪道兴起,于是整理《诗》《书》,修订礼乐。他到齐国听了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味。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使音乐雅正,《雅》《颂》各归其位。当时世道混乱,没有人能任用他,所以孔子遍求七十多位君主,没有遇到知遇,说:“如果有人用我,一年就够了。”西狩捕获麒麟,他说:“我的道到此终结了。”于是依据鲁国史书写作《春秋》,用它来作为帝王的法则,其言辞隐微而意旨博大,后世的学者大多传录它。
〔2〕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自从孔子去世之后,他门下的七十多位弟子就分散到各个诸侯国去游历。其中地位高的做了帝王之师或卿相等大官,地位低的则和士大夫交朋友、教导他们,也有人隐居而不出来做官。所以子路在卫国居住,子张在陈国居住,澹台子羽在楚国居住,子夏在西河居住,子贡最终死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这些人,都曾受教于子夏等人,成了诸侯王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欢学习。后来国家逐渐衰落,直到秦始皇时期,天下在战国时代互相争斗,儒家学说已经被排斥了,然而在齐、鲁一带,从事学问的人却一直没有停止。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等人,都遵循孔子的学说并加以发扬光大,凭借学问在当时显扬。
〔3〕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阬术士,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到了秦朝末年,秦始皇烧了《诗》《书》,活埋了儒生,六经从此就残缺不全了。陈涉称王的时候,鲁地的儒生们拿着孔子的礼器去投奔陈王。于是孔甲做了陈涉的博士,最后跟陈涉一块儿死了。陈涉本来是个普通百姓,领着一帮临时凑起来的戍卒,个把月就在楚地称了王,不到半年就灭亡了,他的事业很不起眼,可那些士大夫们却背着孔子的礼器跑去给他当臣子,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朝把他们的学问全毁了,他们对秦朝积了一肚子怨气,借着陈王来发泄而已。
〔4〕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脩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等到汉高祖刘邦杀了项羽,发兵包围鲁地,鲁地的儒生们还在那里讲授经书、演习礼乐,弹琴唱歌的声音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留下的教化、是个喜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家乡的那帮学生志向高远但做事粗糙,文采倒是挺像样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约束自己。”齐鲁地区在学术文化方面,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天性。所以汉朝建立后,儒生们才得以修治他们的经书,讲习大射礼和乡饮酒礼。叔孙通制定了汉朝的礼仪,因此当上了太常,跟他一起制定礼仪的学生弟子们,都成了优先被选拔任用的人,于是叔孙通感叹兴办教育的事情。不过当时还有战事,正在平定天下,还没有空去办学校。汉惠帝、吕后当政时,朝廷公卿都是靠武力立功的武将。汉文帝的时候倒是征用了一些儒生,但文帝本人喜欢刑名之学。到了汉景帝,不任用儒生,而窦太后又喜欢黄老学说,所以那些博士尽管有官职在身,也只能等着皇帝来问话,没有真正得到重用的。
〔5〕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等到当今皇上(汉武帝)即位后,赵绾、王臧这些人推崇儒学,皇上也向往儒学,于是就征召方正贤良文学这些人才。从此以后,解说《诗经》的:在鲁国有申培公,在齐国有辕固生,在燕国有韩太傅(韩婴)。解说《尚书》的来自济南的伏生。解说《礼》的来自鲁国的高堂生。解说《易经》的来自菑川的田生。解说《春秋》的,在齐鲁一带出自胡毋生,在赵国出自董仲舒。等到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等各家的学说,聘请了数百位文学儒生,而公孙弘因为在《春秋》方面的才能从平民成为天子的三公,被封为平津侯。于是天下的读书人纷纷追随,形成了一边倒的风气。
〔6〕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公孙弘担任学官,担心儒学阻塞不通,于是上书说:“丞相和御史大夫转达皇帝的制书说:‘听说用礼引导百姓,用乐教化百姓。婚姻是家庭伦理中最重要的。现在礼崩乐坏,我非常忧虑。所以广泛招揽天下品行端正、学识渊博的人,都请到朝廷来。命令礼官鼓励学习,讲论学问、推广见识、振兴礼制,做天下的表率。让太常讨论,设置博士弟子,推崇乡里的教化,以此扩大贤才的来源。’我谨慎地与太常孔臧、博士平等商议后认为:听说夏商周三代的办法,乡里有教育机构,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鼓励善行就在朝廷上表彰,惩罚恶行就施加刑罚。所以推行教化,从京城建立最好的榜样开始,由内到外。如今陛下彰显最高德行,开启光明,与天地匹配,以人伦为根本,鼓励学习、修明礼制,推崇教化、激励贤才,以此教化四方,这是天下太平的根源。古代政教未能普及,礼制不完备,请求就着原有的官职来兴办教育。给博士官设置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太常选择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平民,补充为博士弟子。各郡、国、县、道、邑中,有喜好文学、尊敬长辈、遵守政教、和睦乡里、言行一致的人,由县令、相、长、丞向上报告给所属的二千石官员,二千石官员仔细考察合格的人,让他们与上计吏一同前往京城,到太常报到,像博士弟子一样学习。每年考试一次,能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任文学掌故的空缺;成绩优秀可以担任郎中的,由太常登记上奏。如果有特别优异的秀才,随时将名字上报。那些不努力学习、才能低下以及不能通晓一门经艺的,就开除他们,并请求处罚不称职的官员。我谨慎地按照下达的诏书和律令,它们阐明天人之间的界限,贯通古今的道理,文辞典雅,解释深刻,恩德美好。但小官见识浅薄,不能透彻理解宣扬,无法明白地布告百姓。治礼和次掌故等官职,是以文学礼义为专业的,升迁缓慢。请求选择俸禄在比二百石以上,以及百石以上的官吏中通晓一门经艺的,补充左右内史和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的,补充郡太守卒史:每郡各二人,边郡一人。优先任用背诵经书多的,如果不够,就选拔掌故补充中二千石的属官,文学掌故补充郡国的属官,以足额。请求把这些规定写入功令。其他按照原有律令。”皇帝批示:“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士吏中懂文学的官员就多起来了。
〔7〕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申公是鲁国人。高祖经过鲁地时,申公以弟子的身份跟随老师进入鲁南宫拜见高祖。吕太后时期,申公到长安游学,与刘郢同拜一位老师。后来刘郢成了楚王,让申公做太子刘戊的师傅。刘戊不喜欢学习,厌恶申公。等到楚王刘郢去世,刘戊继位为楚王,就把申公囚禁起来。申公感到耻辱,就回到鲁国,隐居在家教书,终身不出家门,又谢绝宾客,只有楚王命令召见才去。从远方来求学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申公只用《诗经》作为训解教材来教授,没有传述,有疑问就空缺不教。
〔8〕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兰陵人王臧曾经跟申公学习《诗经》,后来侍奉汉景帝,担任太子少傅,被免职了。当今皇上(汉武帝)刚刚即位时,王臧就上书请求担任皇上的侍卫,多次升迁,一年之内做到了郎中令。代国的赵绾也曾经跟申公学习《诗经》,赵绾担任御史大夫。赵绾和王臧向天子请求,想要建立明堂来让诸侯朝见,没能办成这件事,就推荐了他们的老师申公。于是天子派遣使者带着一束帛、玉璧、舒适的安车和四匹马拉的车去迎接申公,申公的两个弟子乘坐驿传的车跟随。到了之后,申公拜见天子。天子询问关于国家治理和动乱的事情,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年纪大了,回答说:“治理国家的人不在于多说话,只看他努力实践得怎么样罢了。”当时天子正喜欢文辞,听到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语。但是已经把他招来了,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安排在鲁国的官邸居住,商议建立明堂的事情。太皇窦太后喜欢老子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找到了赵绾、王臧的过错来责备皇上,皇上于是废除了建立明堂的事情,把赵绾、王臧都交给司法官吏处理,后来他们都自杀了。申公也因病被免职回家,几年后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