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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史记 · 目录

〔9〕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他的弟子中担任博士官职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县人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人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担任胶西中尉,邹县人阙门庆忌担任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官吏和百姓都有廉洁的节操,人们称赞他们爱好学习。学官弟子中,品行虽然不够完美,但做到大夫、郎中、掌故这类官职的有上百人。虽然他们讲解《诗经》各不相同,但大多源自申公的学说。

〔10〕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清河王的太傅辕固生,是齐地人。他因为研究《诗经》,在汉景帝时期担任博士。有一次,他和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并非承受天命,他们是弑君篡位。”辕固生说:“不对。夏桀和商纣暴虐混乱,天下人心都归向汤武,汤武顺应天下人心而诛杀桀纣,桀纣的百姓不为他们所使用而归顺汤武,汤武是不得已才即位的,这不是受天命又是什么呢?”黄生说:“帽子即使破了,也一定要戴在头上;鞋子即使崭新,也一定要穿在脚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上下名分不同。现在桀纣虽然无道,但毕竟是君主;汤武虽然圣明,但毕竟是臣子。君主有过失,臣子不能用正直的言论匡正过失来尊崇天子,反而趁着君主有过失而诛杀他,取而代之,即位称王,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呢?”辕固生说:“如果一定像你所说的,那么汉高祖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也不对吗?”于是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道味道;做学问的人不谈汤武受命,不算愚蠢。”于是停止了争论。从此以后,学者们没有人敢再明确谈论汤武受命和放伐君主的事情。

〔11〕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窦太后喜欢《老子》这本书,召来辕固生询问《老子》的内容。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言论罢了。”太后生气地说:“怎么能比得上那些刑罚之类的书呢?”于是让辕固生进入猪圈刺杀猪。景帝知道太后生气而辕固生直言没有罪过,就借给他锋利的兵器,让他下到猪圈刺杀猪。辕固生正中猪的心脏,一刺下去,猪应声而倒。太后沉默不语,无法再治他的罪,就作罢了。过了不久,景帝认为辕固生廉洁正直,任命他为清河王的太傅。过了很久,他因病免官。

〔12〕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孙弘亦徵,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当朝皇帝刚登基,又通过贤良科目征召辕固。那些谄媚的儒生大多嫉妒诋毁他,说“辕固老了”,于是皇帝就罢免了他,让他回家。当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辕固被征召时,薛地人公孙弘也一同被征召,他斜着眼看辕固。辕固说:“公孙先生,一定要用正宗的学问来发表言论,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地传授《诗经》的人都奉辕固为宗师,许多齐国人因《诗经》而显贵,都是辕固的学生。

〔13〕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韩先生是燕国人。汉孝文帝时任博士,景帝时任常山王的太傅。韩先生推究《诗经》的意旨,撰写了《内传》《外传》共几万字,他的说法与齐鲁一带的学者很不同,但最终归于一致。淮南的贲生向他学习。从此以后,燕赵一带谈论《诗经》的人都师从韩先生。韩先生的孙子韩商是当今天子(汉武帝)的博士。

〔14〕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伏生是济南人。以前做过秦朝的博士。汉文帝的时候,想找一个能研究《尚书》的人,天下都没有这样的人,后来听说伏生能研究,就想召他来。但那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年纪太大走不动,于是皇帝就下诏给太常,派掌故晁错去他那里学习。秦朝焚书的时候,伏生把书藏在墙壁里。后来战乱大起,他流亡在外,汉朝平定后,伏生找回他的书,丢失了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就用这些书在齐鲁一带教授。学者们因此大多能讲《尚书》,崤山以东的各位大师没有不研读《尚书》来教学的。

〔15〕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兒宽。兒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兒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兒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兒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

伏生教授济南的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又教授千乘县的兒宽。兒宽通晓《尚书》后,凭借文学才华应郡里的举荐,到博士那里学习,师从孔安国。兒宽家里穷,没有钱财,常常给学生们做饭,还时常抽空去给人打工来赚取衣食。他出门经常带着经书,休息时就诵读学习。通过考试成绩排定名次,被补任为廷尉史。这时张汤正推崇儒学,任命兒宽为奏谳掾,用古代的法令来评议决断疑难大案,并且很宠爱信任他。兒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的智慧,能自我约束,而且擅长著书、写奏章,文思敏捷,但口头表达能力不强。张汤认为他是忠厚长者,多次称赞他。等到张汤当上御史大夫,就让兒宽做自己的属官,并把他推荐给天子。天子召见他并询问事情,很喜欢他。张汤死后六年,兒宽升任御史大夫。任职九年后在任上去世。兒宽处在三公的位置上,因为和顺善良、顺从皇帝的心意、处事从容,所以能长久在位,但没有什么匡正劝谏;在官署里,下属们轻视他,不替他尽力办事。张生也做了博士。而伏生的孙子因为研究《尚书》被征召,但不能阐明《尚书》的经义。

〔16〕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从此以后,鲁国的周霸、孔安国,洛阳的贾嘉,都很能讲述《尚书》的内容。孔氏家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当时通行的隶书(今文)来解读它,因此使他的家学兴盛起来。又发现了十多篇失传的《尚书》篇章,大概《尚书》的篇数从此就增多了。

〔17〕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很多学者都喜欢谈论礼,但鲁国的高堂生最得其根本。礼这门学问本来从孔子时代起,它的经典就不完整,等到秦朝焚书之后,书籍散失得更多了。到现在只剩下《士礼》这部书,只有高堂生能够讲解它。

〔18〕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鲁地的徐生擅长礼仪容止。汉文帝的时候,徐生凭借礼仪成为礼官大夫。他的礼仪传给儿子,直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生擅长礼仪容止,但不能通晓《礼经》;徐延比较通晓,但不够完善。徐襄凭借礼仪成为汉朝的礼官大夫,后来担任广陵内史。徐延以及徐氏的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经担任汉朝的礼官大夫。瑕丘的萧奋凭借礼学成为淮阳太守。从此以后,能够谈论礼学、擅长礼仪容止的人,都出自徐氏家族。

〔19〕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前134徵,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从鲁国的商瞿在孔子那里学习《易经》开始。孔子去世后,商瞿传授《易经》,传了六代到了齐国的田何(字子庄),这时汉朝建立。田何再把《易经》传授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同传授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因为精通《易经》,在元光元年被朝廷征召,官至中大夫。齐国人即墨成因《易经》官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因《易经》担任太子门大夫。鲁国人周霸、莒国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因《易经》官至二千石的高官。但谈论《易经》的主要学者,都源于杨何这一家。

〔20〕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是广川人。因为研究《春秋》,在汉景帝时担任博士。他放下帷幕讲授诵读,弟子们按照入学时间先后依次互相传授学业,有的人甚至没见过他的面。他大概有三年时间没去观赏过家里的园圃,专心致志到了这种程度。他的一举一动、仪容举止,不符合礼的就不做,学生都非常尊敬他。当今皇上(汉武帝)即位后,他担任江都国的相。根据《春秋》记载的灾害异常变化来推求阴阳交替运行的规律,因此求雨时就关闭阳气、放开阴气,止雨时就反过来。在江都国施行,从来没有达不到目的的。中途被废黜为中大夫,闲居在家,撰写了《灾异之记》。这时辽东高帝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嫉妒他,就把那本书奏报给天子。天子召集众儒生,出示那本书,发现其中有讽刺讥刺的内容。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是他老师的书,认为书里写的是最愚蠢的东西。于是把董仲舒交给司法官处置,判决死刑,但皇帝下诏赦免了他。从此董仲舒再也不敢谈论灾异了。

〔21〕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朝廷正在抵御四方外族的侵扰,公孙弘研究《春秋》的水平不如董仲舒,但他善于迎合世俗、处理政事,官位做到了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个阿谀奉承的人。公孙弘因此嫉恨他,就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能胜任胶西王的相国。”胶西王平时听说董仲舒有德行,对他也很优待。董仲舒担心待久了会招来祸患,便称病辞职回家。直到去世,他从不经营家产,一心钻研学问、著书立说。所以从汉朝建立到五代帝王期间,只有董仲舒以通晓《春秋》而闻名,他传授的是公羊派的学说。

〔22〕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胡毋生是齐国人。汉景帝时担任博士,因年老回到家乡教学。齐国研究《春秋》的人大多跟随胡毋生学习,公孙弘也从他那里学习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