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先是赵王张敖的美人。汉高祖八年,高祖从东垣经过赵国,赵王张敖把美人献给了高祖。厉王的母亲得到高祖宠幸,怀了孕。赵王张敖不敢再让她住在宫内,就另外修建了宫室让她居住。等到贯高等人在柏人谋反的事情被发觉,朝廷一并逮捕了赵王,并且将赵王的母亲、兄弟、美人都抓起来,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关押,她告诉看守的官吏说:‘我曾得到皇上的宠幸,现在怀有身孕。’官吏把这件事报告了皇上,皇上当时正在恼怒赵王,没有理会厉王的母亲。厉王的母亲有个弟弟叫赵兼,他通过辟阳侯向吕后求情,吕后因为嫉妒,不肯代为禀告,辟阳侯也没有尽力争取。等到厉王的母亲生下厉王后,非常愤恨,就自杀了。官吏抱着厉王去拜见皇上,皇上很后悔,就让吕后抚养厉王,并把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她家世代居住在这个县。
〔2〕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前108,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汉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英布叛乱,高祖立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统治英布原来的封地,一共四个郡。高祖亲自率兵攻打并消灭了英布,刘长于是即位。刘长早年丧母,一直依附吕后,因此在孝惠帝和吕后时期得宠,没有灾祸,但心里一直怨恨辟阳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刚即位,淮南王自认为与皇上最亲近,骄纵傲慢,屡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亲情,常常宽恕赦免他。文帝三年,刘长入朝觐见,行为非常蛮横。他跟随皇上到苑囿打猎,与皇上同乘一辆车,常称皇上为“大兄”。刘长有勇力,力气大得能扛鼎,于是前去拜访辟阳侯。辟阳侯出来见他,刘长就从袖中取出铁椎猛击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割断他的脖子。刘长随后策马奔到宫阙下,脱去上衣,跪地谢罪说:“我的母亲不应因赵王的事被定罪,当时辟阳侯有能力在吕后面前救她,却没有力争,这是第一条罪状。赵王如意和他的母亲无罪,吕后杀了他们,辟阳侯没有力争,这是第二条罪状。吕后封吕氏子弟为王,想危害刘氏,辟阳侯没有力争,这是第三条罪状。我谨为天下诛杀逆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仇,现在跪伏宫阙下请求处罚。”孝文帝同情他的心意,因亲情,没有治罪,赦免了刘长。当时,薄太后、太子及各位大臣都畏惧刘长,刘长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骄纵放肆,不遵守汉朝法令,出入时设置警戒清道,行使皇帝权力,自己制定法令,一切模仿天子规制。
〔3〕六年前105,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汉文帝六年,淮南王刘长命令一个叫但的男子等七十人,同棘蒲侯柴武的儿子柴奇一起谋划,用四十辆大车在谷口造反,又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事情被发觉后,朝廷查办此事,派使者召淮南王进京。淮南王于是来到了长安。
〔4〕“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艹閒}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丞相张仓、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的宗正逸、廷尉贺、备盗贼中尉福冒着死罪向皇上报告: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从天子的诏书,生活起居没有节制,使用黄色车盖和天子规格的车驾,进出排场跟天子一样,自己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的法令。他任命官吏时,把自己的郎中春提拔为丞相,聚集收留汉朝诸侯国的人和犯了罪逃跑的人,把他们藏起来住在一起,替他们安家,赐给他们财物、爵位、俸禄、田地、住宅,爵位有的到了关内侯,俸禄达到二千石,这些本来都不该得到,他是想有所图谋。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个人跟棘蒲侯的太子奇阴谋造反,想要危害国家。他们派开章偷偷告诉刘长,一起谋划让闽越和匈奴出兵。开章到淮南去见刘长,刘长多次跟他坐着聊天、一起吃饭喝酒,替他娶媳妇成家,用二千石的俸禄养着他。开章派人告诉但,说已经跟刘长说了。春派人通报但等人。官吏发觉了,派长安尉奇等人去抓开章。刘长把他藏起来不交出去,跟以前的中尉閒忌合谋,杀死开章灭口。给开章置办了棺材衣服被褥,埋在肥陵邑,骗官吏说‘不知道在哪儿’。又假装堆起土堆,立了个标记,上面写着‘开章死了,埋在这下面’。刘长还亲手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命令官吏判死了六个无辜的人;为了逃避弃市的罪,他诈骗抓捕逃亡的人来顶罪;擅自给人定罪,人家没人告发,就抓起来判城旦舂以上的刑,一共有十四人;又赦免罪犯: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还赏给人爵位,从关内侯以下一共九十四人。前些日子刘长生病,皇上为他担心,派使者赐给他书信、枣子和干肉。刘长不肯接受赏赐,不肯出来拜见使者。南海的老百姓住在庐江郡境内的造反了,淮南的官兵去打他们。皇上因为淮南老百姓穷苦,派使者赐给刘长五千匹帛,让他赏给辛苦打仗的官兵。刘长不肯接受赏赐,胡说‘没有辛苦的人’。南海老百姓王织上书进献给皇帝玉璧,閒忌擅自烧了那上书,不上报。官吏请求叫来閒忌治罪,刘长不把他送来,胡说‘忌生病了’。春又请求刘长想进京拜见皇上,刘长发火说‘你想离开我去巴结汉朝’。刘长应当判处弃市死刑,我们请求依法处理。
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对您动用刑法,还是和列侯、二千石这些官员们商议一下吧。”
〔6〕“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
我们(仓、敬、逸、福、贺)冒死进言:我们谨慎地与列侯、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婴等四十三人商议,大家都说“刘长不遵守法令制度,不听从天子的诏令,反而暗中聚集党羽和谋反的人,有钱养活那些亡命之徒,想要图谋不轨”。我们依照法律讨论定罪如上。
皇帝下诏说:“我不忍心对你(淮南王)施加刑罚,赦免你的死罪,但废除你的王位。”
〔8〕“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
我们臣子仓等人冒死进言:淮南王刘长犯下死罪,陛下不忍心依法处置,幸好赦免了他,只是废去王位。我们请求将他安置在蜀郡严道县的邛邮,派他的子女和母亲跟随居住,由当地县衙为他建造房屋,全都供给粮食、柴火、蔬菜、盐和豆豉、炊具、餐具、席子和褥子。我们冒死请求,并将此决定通告天下。
〔9〕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诏书说:‘按照膳食标准,长期供给肉每天五斤,酒二斗。命令原先的美人、才人中得到宠幸的十个人随从居住。其他事项照准。’
〔10〕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饣鬼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户。
把那些参与谋反的人全部杀了。然后汉文帝就派人用有帷盖的车子把淮南王押送走,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送。这时袁盎向文帝进谏说:“陛下向来骄纵淮南王,没有给他安排严厉的太傅和相国,所以才弄到这个地步。而且淮南王性格刚烈,现在突然这样打击他,我担心他在路上会遭遇雾露生病而死。那样陛下就有了杀弟弟的名声,怎么办呢?”文帝说:“我只是暂时让他受苦罢了,现在就会让他回来。”沿途各县传送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开车上的封条。淮南王于是对随从说:“谁说老子是勇敢的人?我哪里能算勇敢!我因为骄傲的缘故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到了这地步。人活一世,怎么能这样郁闷!”于是绝食而死。到了雍县,雍县县令打开封条,把死讯报告给朝廷。文帝哭得非常伤心,对袁盎说:“我不听您的话,最终失去了淮南王。”袁盎说:“已经没办法了,希望陛下自己宽心。”文帝说:“那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杀了丞相和御史来向天下谢罪才行。”文帝就命令丞相和御史逮捕审讯沿途各县传送淮南王时没有打开封条、没有提供食物和侍者的官员,全部在闹市处死。然后按照列侯的礼节把淮南王安葬在雍县,安排了三十户人家看守陵墓。
〔11〕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汉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刘长,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是七八岁,于是封他的儿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成侯。
〔12〕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
汉文帝十二年,民间有人编了首歌谣唱淮南厉王的事:“一尺布,还可以缝起来;一斗粟,还可以舂成米。兄弟二人却不能相互容忍。”文帝听到后,叹息说:“尧舜放逐自己的骨肉亲人,周公杀掉管叔和蔡叔,天下人仍称赞他们为圣人。为什么呢?因为不因私情而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改封城阳王到淮南王的旧地,并追尊谥号淮南王为厉王,按照诸侯王的礼仪为他修建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