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隄，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于是大家一起在香草园里打猎，步态摇摇晃晃地走上金光闪闪的堤岸，捕捉翡翠鸟，射击五彩的山鸡，细微的短箭射出，纤细的丝绳放出，用带绳子的箭射中白天鹅，又连着射中了野鹅，两只鸧鸟从天上落下，黑鹤也被射中了。打猎疲倦后，就出发去清澈的池水里游玩；乘坐画有鹢鸟的彩船，举起桂木做的船桨，张开翠绿的帷帐，竖起羽毛装饰的伞盖，用网捕捉玳瑁，钓取紫贝；敲响金鼓，吹奏箫管，船夫唱起歌来，歌声婉转嘹亮，水里的鱼虫都惊动了，波涛汹涌，泉水喷涌，水流奔涌汇合，礁石互相撞击，发出咣咣当当的响声，像打雷一样，几百里之外都能听到。
〔10〕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当狩猎将要结束的时候，敲响灵鼓，点燃烽火，车辆按行列行进，骑兵排成队列，队伍连绵不绝、整齐地前行。这时楚王登上阳云台，心境淡泊清静、顺其自然，安闲自得地持守心境，把调好味的芍药食品备好之后才享用。不像大王您整天骑马飞奔不下车子，割下肉块在车轮旁烤着吃，还自认为很快乐。我私下里观察，齐国恐怕比不上楚国。’听了这话，齐王沉默不语，没办法回应我。
〔11〕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傍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用应哉！”
乌有先生说：“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你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齐王发动了国内所有的人力，准备了众多的车马，出来打猎，原本是想同心协力猎取禽兽，来让您开心，怎么能说是夸耀呢！你问楚国有没有这些事，是想听听大国的风教功业和您的高论。现在你不称赞楚王的德行深厚，却大力推崇云梦泽以为高，过分谈论淫乐而显示奢侈，我私下认为你这样做不可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事。如果确有其事，那就是暴露国君的罪恶；如果没有此事，那就是损害你的信誉。暴露国君的罪恶和损害个人的信义，这两样没有一样是可行的，而先生你却做了，这样一定会被齐国轻视并且给楚国带来麻烦。况且齐国东边濒临大海，南边有琅邪山，在成山观赏，在之罘射猎，在渤海泛舟，在孟诸泽游玩，斜与肃慎为邻，西边以汤谷为界，秋天在青丘打猎，自由自在地在海外驰骋，像云梦泽那样的大泽八九个吞在胸中也不觉得梗塞。至于那卓越瑰丽、不同方域的奇珍异兽，万种聚集，充满其中，数都数不完，连禹都不能命名，契不能计数。然而齐国处在诸侯的地位上，不敢谈论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您又是作为客人被接见，所以齐王推辞不再回答，哪里是没有话回答你呢！”
〔12〕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適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无是公听了笑着说：“楚国固然有不对的地方，齐国也不见得做对了。让诸侯进献贡品，并不是为了征收财物，而是让他们汇报自己的职责；划定诸侯的疆界，并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他们放纵越轨。现在齐国作为东方的藩国，却在外面私下与肃慎交往，离开自己的国家越过边界，跨海去狩猎，这在道义上是说不过去的。而且你们两位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的道义、端正诸侯的礼仪，只是一味争论游猎的快乐、园林的广阔，想要用奢侈来互相压倒，用荒淫来互相超越，这样做不仅不能扬名立誉，反而恰恰会贬损君主、自取其辱。再说齐国和楚国的那些事情又哪里值得提起呢！你们没有看到那种真正宏伟壮丽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
〔13〕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出入泾渭；酆鄗潦潏，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陕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澎湃，滭浡滵汩，湢测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宛潬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壧冲壅，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湛湛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濦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灝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鱼瞢>螹离，鰅騄鰬魠，禺禺鱋魶，揵鳍擢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鴐鹅属玉，交精炫目，烦鹜鷛鸬，<鸟葴>>此鸟>鵁鸬，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流经它的南面，紫渊流经它的北面。霸水和浐水始终贯穿其中，泾水和渭水进出其间。酆、鄗、潦、潏四条水蜿蜒曲折，在区域内流淌。浩浩荡荡的八条河分道扬镳，流向不同，形态各异。它们东西南北地奔流往来，从椒丘的阙门涌出，流经沙洲的水边，穿过桂树林，越过广袤的原野。湍急的混流顺着山坡而下，直奔狭窄的隘口。水流撞击巨石，激射土丘，如同沸腾一般暴怒，汹涌澎湃，发出各种声音，横流逆折，奔腾溅洒，波澜壮阔，像云一样弯曲，迂回缠绕，越过波涛流向低洼，哗啦啦地直下浅滩，拍打崖岸，冲击壅塞，奔腾飞扬，水势浩大，临近土丘注入沟壑，溅落坠落，水深而幽暗，发出砰砰磅磅的巨大声响，像鼎中沸腾，奔驰的波浪跳跃着泡沫，急流迅速，悠远漫长，最后寂静无声，安然东归。然后水势浩渺无边，安详回旋，水光洁白耀眼，向东注入大湖，溢满池塘。这时有蛟龙、赤螭以及各种奇鱼，如<鱼瞢>、螹离、鰅、騄、鰬、魠、禺禺、鱋、魶等，它们摇鳍摆尾，振鳞奋翼，潜伏在深岩中；鱼鳖喧哗，万物众多，明月珠、玉珠在江边闪耀，蜀石、黄碝，水玉磊砢堆积，色彩灿烂，聚集其中。鸿鹄、鹔鸨、鴐鹅、属玉、交精、炫目、烦鹜、鷛鸬、<鸟葴>、此鸟、鵁鸬等各种水鸟，成群浮在水面。它们浮游不定，随风飘荡，与波浪一起摇荡，迫近水边草地，啄食水草，咀嚼菱藕。
〔14〕于是乎崇山巃嵸，崔巍嵯峨，深林钜木，崭岩嵾嵯，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锜，嶊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崴磈岧瘣，丘虚崛{山畾}，隐辚郁<山畾>，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流夷。尃结缕，欑戾莎，揭车衡兰，稾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这里的高山巍峨险峻，峰峦叠嶂，陡峭高耸；深林里巨木参天，岩石嶙峋奇特。九嵕山高峻挺拔，终南山巍峨壮观。山势高低起伏，岩石嶙峋，溪流穿行于山谷，沟壑曲折幽深。山谷空阔，山陵与岛屿交错，巨石堆积，高低起伏，连绵不断。山坡平缓，洼地池塘散布，水流弥漫，散开成广阔的平野。水边高地连绵千里，都经过了人工整治。上面覆盖着绿蕙，铺满江离，夹杂着蘼芜，混合着流夷。这里有结缕草、戾莎、揭车、衡兰、稾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茅、青薠，遍布在大泽中，蔓延到原野上。这些花草美丽繁盛，随风起伏，散发出浓郁的芳香，郁郁菲菲，各种香气散发开来，弥漫飘散，浓郁持久。
〔15〕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兽则牜庸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兽则麒麟角<角耑>，騊駼橐駞，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于是四处游览，放眼观望，目光深邃迷离，只觉得一片茫然模糊，看不到头，望不到边。太阳从东边的池沼升起，落入西边的山坡。它的南边即使在严冬也万物生长，水波涌动；野兽有犎牛、旄牛、貘、犛牛、水牛、麈鹿、麋鹿、赤首兽、圜题兽、穷奇、大象、犀牛。它的北边即使在盛夏也结冰冻裂大地，要踏冰过河；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16〕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虬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于西清，灵圉燕于间观，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槃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酺，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瑸斒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垂绥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离宫别馆遍布山间，跨越山谷；高高的长廊四面连通，双层楼阁曲折回环，华丽的椽子配上玉饰的瓦当，帝王车道相连不断，步行长廊环绕四周，因为范围太大，走到半路还得住宿才能走完。削平山岭建起殿堂，垒起层层高台，岩洞深幽，向下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抬头攀着屋椽好像能摸到天。流星穿梭在宫门之间，彩虹横跨在栏杆之上。青龙在东厢蜿蜒游动，象车在西清缓缓而行。仙人灵圉在幽静的台观里闲居，偓佺一类的仙人在南檐下晒太阳。甘甜的泉水从清静的房间涌出，河流穿过庭院中央。巨大的石块砌成堤岸，山岩险峻倾斜，高耸错落，如同刀刻般峥嵘。遍地是玫瑰宝石、碧绿的美玉、丛生的珊瑚，各种美玉遍布，纹理斑纹像鱼鳞，红色的玉石色彩驳杂，混杂在当中，垂挂着美玉，连和氏璧这样的珍宝也出产在此。
〔17〕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郁棣，榙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木诸>，华氾檘栌，留落胥余，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骫，阬衡閜砢，垂条扶于，落英幡纚，纷容萧蔘，旖旎从风，浏莅芔吸，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这时候，卢橘在夏天成熟，还有黄甘、橙子、楱子、枇杷、橪柿、山梨、柰子、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棣、榙和荔枝，这些果树遍布在后宫，排列在北园。从丘陵到平原，树木扬起翠绿的叶子，摇动着紫色的茎干，开出红花，绽放朱红的花朵，光彩夺目，照耀着广阔的原野。沙棠、栎树、槠树、华树、枫树、枰树、栌树、留树、落树、胥树、余树、槟榔、棕榈、欃檀、木兰、豫章、女贞这些树木，高达千仞，粗有合抱，枝条舒展顺畅，果实和叶子茂盛，丛聚直立，相互依倚，盘曲交错，参差起伏，高低不平，枝条下垂摇曳，落花纷纷飘扬，繁盛茂密，随风摇摆，发出的声音好像金石和管籥奏出的音乐。这些树木参差不齐，环绕后宫，众多聚集，覆盖山岭，沿着山谷，顺着山坡，下到湿地，看起来无边无际，探究起来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