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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一百十·匈奴列传第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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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冉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冒顿即位后,当时东胡强大,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得到头曼单于时的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和邻国交往却吝惜一匹马呢?”于是把千里马给了东胡。过了一段时间,东胡以为冒顿怕他们,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单于的一个阏氏。冒顿又问左右的人,左右都很愤怒地说:“东胡不讲道义,竟然索要阏氏!请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和邻国交往却吝惜一个女人呢?”于是把自己宠爱的阏氏给了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犯。东胡和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弃地,长达一千多里,双方都在边境上建造了哨所(瓯脱)。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和我们交界的哨所以外的弃地,匈奴到不了那里,我们想要占有它。”冒顿问群臣,群臣有的说:“这是弃地,给也可以,不给也可以。”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呢!”所有说给的人,都被斩首。冒顿上马,下令国中如果有迟到的就斩首,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到冒顿大军一到,发动攻击,大败东胡王,俘虏了东胡的百姓和牲畜。回来后,向西攻打月氏,赶走了月氏,向南兼并了楼烦和白羊河南王。全部收复了秦朝时蒙恬从匈奴夺取的土地,与汉朝以原来的河南塞为界,到达朝那、肤施,接着侵犯燕地和代地。这时汉朝军队正与项羽对峙,中原地区被战争拖累,所以冒顿得以强大,拥有三十多万士兵。

〔8〕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从淳维到头曼这一千多年间,匈奴有时强大有时弱小,部落分散流离,历史实在太久远了,他们的世代传承根本没法按顺序排列记录下来。但是到了冒顿单于的时候,匈奴变得极其强大,完全征服了北方各部落,同时南边跟中原王朝成了敌对关系,这时匈奴的世系传承和官号才能一一记载下来了。

〔9〕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设置了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这些官职。匈奴人称贤为“屠耆”,所以经常让太子担任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往下一直到当户,大的统领一万骑兵,小的统领几千骑兵,一共有二十四位首领,称号叫“万骑”。各位大臣都是世袭的官职。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匈奴的贵族家族。左方的王将居住在东方,正对上谷以东的地区,东边和秽貉、朝鲜接壤;右方的王将居住在西方,正对上郡以西的地区,西边跟月氏、氐、羌接壤;而单于的王庭正对着代郡和云中郡:他们各有自己划分的地盘,追逐水草迁徙。其中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地位最高,左右骨都侯辅佐政事。那二十四位首领也各自设置了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等属官。

〔10〕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每年正月,各部落首领在单于王庭聚会,举行祭祀。五月,大家在茏城大规模集会,祭祀祖先、天地和鬼神。秋天,马匹肥壮的时候,在蹛林集会,考核登记人口和牲畜的数量。他们的法令:拔出刀超过一尺的处死,偷东西的没收家产;罪轻的用车轧刑,重的处死。关押犯人不超过十天,全国在押的犯人也不过几个。单于早晨出帐,朝拜初升的太阳,傍晚拜月亮。就坐时,年长的在左边,面向北方。他们看重戊己日(天干日)。办理丧事有棺椁、金银、衣物、裘皮,但不封土堆、不种树、不穿丧服;亲近的宠臣和姬妾殉葬的,多到数千上百人。要出兵打仗时要观察星象,月亮满圆时就进攻,月缺时就退兵。打仗时,杀死或俘虏敌人就赏一杯酒,获得的战利品就归自己,抓到的人就做奴婢。所以他们作战时,人人都为自己追逐利益,善于用诱兵来冒犯敌人。所以一看到敌人就追着抢好处,像鸟一样聚集;一旦困败,就像云散一样瓦解了。战场上如果谁把战死的同伴尸体带回来,就可以得到死者家里的全部财产。

〔11〕后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后来向北征服了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这些国家。于是匈奴的贵族和大臣们都心服口服,认为冒顿单于贤明。

〔12〕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这时汉朝刚刚平定中原,把韩王信迁封到代地,以马邑为国都。匈奴大举进攻包围马邑,韩王信投降了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后,就率领军队向南翻越句注山,进攻太原,抵达晋阳城下。汉高祖亲自领兵前往迎击。恰逢冬天极度寒冷,下大雪,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退逃跑,引诱汉兵。汉兵追击冒顿,冒顿隐藏他的精锐部队,只显示老弱残兵,于是汉军出动全部兵力,多是步兵,共三十二万,向北追击。高祖先到达平城,步兵还未全部到达,冒顿出动精锐骑兵四十万把高祖包围在白登山,整整七天,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救援和供饷。匈奴的骑兵,西方的全是白马,东方的全是青駹马,北方的全是乌骊马,南方的全是骍马。高祖于是派使者秘密地送给阏氏丰厚的财物,阏氏就对冒顿说:“两个国君不应互相围困。如今即使得到汉地,单于最终也不能居住。况且汉王也有神灵保佑,请单于明察。”冒顿曾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会合,但王黄、赵利的军队没有来,冒顿怀疑他们和汉朝有密谋,又采纳了阏氏的话,于是解开了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祖命令士兵都把弓拉满、箭搭弦,面向外,从解围的一角径直冲出,最终与大军会合,冒顿就领兵离去。汉朝也收兵撤回,派刘敬订立和亲盟约。

〔13〕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狶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这之后,韩王信做了匈奴的将领,和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违背盟约,侵扰掠夺代地和云中。没过多久,陈狶反叛,又和韩王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去攻打,又收复了代、雁门、云中的郡县,但没有出兵塞外。当时匈奴因为有很多汉朝将领前去投降,所以冒顿经常来侵犯掠夺代地。汉朝对此感到忧虑,高帝就派刘敬护送宗室的女儿作为公主去给匈奴单于当阏氏,每年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棉絮、丝绸、酒、米和食物,约定为兄弟来和亲,冒顿这才稍微收敛。后来燕王卢绾反叛,率领他的部下几千人投降了匈奴,往来骚扰上谷以东的地区。

〔14〕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汉高祖刘邦去世后,到了孝惠帝和吕太后掌权的时候,汉朝刚刚安定,所以匈奴已经变得骄横起来。冒顿单于写了一封信给吕后,言语轻慢。吕后想出兵攻打匈奴,将领们劝谏说:“凭着高祖的贤明勇武,尚且被围困在平城(吃了败仗)。”于是吕后就放弃了出兵,重新与匈奴和亲。

〔15〕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等到汉孝文帝刚刚即位,又重新实施和亲政策。孝文帝三年五月,匈奴的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区定居,侵扰掠夺上郡一带保卫边塞的蛮夷部落,杀害抢劫百姓。于是孝文帝下诏命令丞相灌婴派出八万五千战车和骑兵,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边塞。文帝驾临太原。这时济北王谋反,文帝返回京城,停止了丞相攻打匈奴的军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