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的堂兄的儿子。他的父亲家世代是观津县人。窦婴喜欢结交宾客。孝文帝的时候,窦婴担任吴国的相,因为生病被免职。孝景帝刚刚即位,任命他为詹事。
〔2〕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
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弟弟,他母亲窦太后非常偏爱他。有一次梁孝王进京朝见,景帝按兄弟关系设家宴招待他。当时景帝还没有立太子,酒喝得尽兴时,随口说:“我去世之后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听了很高兴。窦婴端着一杯酒敬给景帝,说:“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帝位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规矩,皇上怎么能擅自传给梁王呢!”窦太后从此恨上了窦婴。窦婴也嫌自己的官职低微,就借口生病辞了职。窦太后又取消了窦婴出入宫门的资格,不准他再入朝觐见。
〔3〕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汉景帝前元三年,吴王和楚王等七国发动叛乱。景帝考察了宗室和外戚窦家,觉得没有人比窦婴更贤能,于是召见窦婴。窦婴进宫拜见,坚决推辞说自己有病,不能担当重任。窦太后(因为之前的事)也感到惭愧。这时景帝说:“天下正有危急,王孙你难道可以推让吗?”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就推荐了袁盎、栾布等闲居在家的名将和贤士。他把赏赐的黄金摆在走廊和屋檐下,军吏经过,就让军吏自己酌量取用,这些黄金一点都没有拿进自己家。窦婴驻守在荥阳,监督齐地和赵地的军队。七国的叛军全部被打败后,景帝封窦婴为魏其侯。许多游说之士和门客都争着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次朝廷商议大事,条侯周亚夫和魏其侯窦婴在场,其他列侯没有人敢跟他们平起平坐。
〔4〕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汉景帝四年,立栗姬的儿子刘荣为太子,任命魏其侯窦婴为太子太傅。景帝七年,太子刘荣被废,窦婴多次据理力争,但没有成功。于是窦婴推说有病,辞职隐退,住在蓝田县的南山脚下好几个月。许多宾客和说客去劝他出来,都没能说动他。这时有个梁地人叫高遂的来劝窦婴说:“能让将军您富贵的是皇上,能让您亲近的是太后。如今将军担任太子的师傅,太子被废却不能力争;力争不成,又不能跟着去死。您自己称病引退,搂着歌女们,躲在闲僻的地方不理朝政。这样两相比较,明摆着是在宣扬主上的过失。万一太后和皇上都对您起了戒心,那您的妻子儿女就一个也保不住了。”窦婴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重新出山,像以前一样上朝请安。
〔5〕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窦太后多次推荐魏其侯窦婴当丞相。汉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有所吝惜,所以不让魏其侯当丞相吗?魏其侯这个人,总是沾沾自喜,做事又轻率,难以担当丞相这样需要稳重的大任。”于是没有任用窦婴,而任命了建陵侯卫绾做丞相。
〔6〕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武安侯田蚡,是孝景皇后同母异父的弟弟,出生在长陵。当魏其侯窦婴已经当上大将军之后,正权势显赫时,田蚡还是个郎官,没有显贵,他常在魏其侯家往来侍奉酒宴,跪拜起立就像子侄一样。到了孝景帝晚年,田蚡更加显贵受宠,担任了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口才很好,学习过《槃盂》之类的书籍,王太后认为他有才能。孝景帝去世后,当天太子即位,王太后临朝称制,所进行的安抚与镇压大多采用田蚡门客的计策。田蚡的弟弟田胜,都因为是太后的弟弟,在孝景后元三年(武帝即位当年),田蚡被封为武安侯,田胜被封为周阳侯。
〔7〕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前140,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武安侯田蚡刚想掌握大权做丞相,他谦卑地对待宾客,提拔那些闲居在家的名士使他们显贵,想以此来排挤魏其侯等将领和丞相。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和太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很久了,天下的士人一向归附他。现在将军刚刚兴起,威望不如魏其侯,如果皇上让你做丞相,你一定要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了丞相,将军一定会做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相等,将军又有了让贤的美名。”武安侯于是委婉地告诉太后,暗示皇上,于是就让魏其侯做了丞相,武安侯做了太尉。籍福祝贺魏其侯,并趁机告诫他说:“君侯的天性喜欢好人憎恨坏人,现在好人称赞你,所以做到了丞相;但是你也憎恨坏人,坏人很多,也会诋毁你。你如果能宽容地对待他们,那么有幸长久;如果不能,现在就会因为诋毁而离开。”魏其侯没有听。
〔8〕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適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前139,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窦婴(魏其侯)和田蚡(武安侯)都喜好儒学,他们推荐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又迎接鲁地的申公,打算设立明堂,命令诸侯王回到自己的封地,废除关禁,按照礼制制定服制,以振兴太平。他们还检举揭发了窦氏家族中行为不端的子弟,开除了他们的族籍。当时,那些外戚都封为列侯,列侯大多娶了公主,都不愿意到封地去,因此他们每天在窦太后面前诋毁窦婴等人。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窦婴、田蚡、赵绾、王臧等人极力推崇儒学,贬低道家学说,所以窦太后更加不喜欢窦婴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要向太后奏报政事。窦太后大怒,于是罢免并驱逐了赵绾、王臧等人,还免去了丞相和太尉的职务,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和田蚡从此以列侯的身份闲居在家。
〔9〕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前135,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侯田蚡虽然不担任什么官职,但因为他是王太后的弟弟,所以受到皇上的亲近和宠幸。他多次向皇上进言,大多都能被采纳,因此天下那些追逐权势利益的官吏和士人,都离开魏其侯窦婴而投靠武安侯,武安侯一天比一天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办理丧事不力被免职。于是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任命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从此天下各地的士人、郡守和诸侯更加依附武安侯。
〔10〕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武安侯田蚡这个人,相貌丑陋,出身非常显贵。他又认为诸侯王大多年长,皇上刚即位,年纪很轻,他以皇帝至亲的身份担任丞相,如果不狠狠地折损他们的气势,用礼法使他们屈服,天下人就不会敬畏。在这个时候,丞相入朝奏事,坐着谈话一谈就是大半天,他说的话皇上都听。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一下子升到两千石的官职,权力甚至超过了皇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官吏。”他曾经请求把考工官署的土地拨给自己扩建住宅,皇上生气地说:“你怎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去呢!”这之后他才收敛了一些。他曾经宴请宾客,让他哥哥盖侯面朝南坐,自己面朝东坐,认为汉朝的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哥哥的缘故私下屈尊。武安侯从此更加骄横,修建的住宅是所有府邸中最好的。他家的田地园林非常肥沃,而从各郡县购买的器物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前堂陈列着钟鼓,竖立着曲柄的旗帜;后房里的姬妾数以百计。诸侯奉送的金玉、狗马、玩赏之物,多得数不清。
〔11〕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魏其侯窦婴失去了窦太后(的宠爱)之后,更加被疏远不受重用了,没了权势,他门下的宾客们渐渐都自己离开,并且态度也变得懈怠傲慢,只有灌将军一个人始终没有改变旧日的情谊。魏其侯每天闷闷不乐,不得志,却唯独对灌将军格外厚待。
〔12〕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適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灌将军是颍阴人。他父亲张孟曾经做过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受到宠幸,因而被推荐到二千石的官职,所以冒用灌氏的姓,叫灌孟。吴楚七国反叛时,颍阴侯灌何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请求任命灌孟为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与父亲一同从军。灌孟年纪老了,颍阴侯勉强请他出征,他郁郁不得志,所以作战时总是冲击敌军坚固阵地,最终死在吴军中。按照军法,父子一起从军,有战死的,另一人可以护送灵柩回家。灌夫不肯随灵柩回去,激奋地说:“我愿意取来吴王或吴军将军的头,以报杀父之仇。”于是灌夫穿上铠甲,手持戟,招募军中平时与他相好愿意跟从的壮士几十人。等到出了营门,没有人敢再前进。只有两人和十几个奴隶骑兵冲入吴军,到达吴将的指挥旗下,杀伤几十人。不能再前进,又骑马返回,跑进汉营,他们的奴隶都死了,只和他一个人回来。灌夫身上受了十多处重伤,正好有极贵重的良药,所以得以不死。灌夫的伤稍微好了点,又再次向将军请求说:“我更了解吴军营中的内部情况了,请让我再去。”将军认为他勇敢有义气,但恐怕他战死,就告诉了太尉,太尉于是坚决阻止了他。吴军被攻破后,灌夫因此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