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魏其侯窦婴到了东宫，极力称赞灌夫的优点，说他只是因为喝醉了酒才犯了过错，而丞相却用其他事情来诬陷他。武安侯田蚡则极力诋毁灌夫，说他行为蛮横放肆，犯了大逆不道的罪。魏其侯觉得没办法了，就开始说丞相的短处。武安侯说：‘天下幸而平安无事，我得以作为皇帝的近亲，爱好音乐、狗马、田宅。我所喜欢的歌舞艺人、能工巧匠之类，不像魏其侯和灌夫那样，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勇士，与他们议论，满腹诽谤，心怀怨恨，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画地，窥视着东宫和皇宫之间，希望天下有变故，好让他们成就大功。我真不知道魏其侯他们在干什么。’于是皇帝问朝臣：‘这两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亲自扛着戟冲入不可预测的吴军之中，身受几十处伤，名声在全军第一，这是天下的壮士，如果没有大的罪恶，只是因为一杯酒争执，不值得用其他过错来处死他。魏其侯的话是对的。丞相也说灌夫交结奸猾之徒，欺压平民，家产积累巨万，在颍川横行霸道，欺压宗室，侵犯骨肉，这就是所说的“树枝比主干大，小腿比大腿粗，不折断就必定会撕裂”，丞相的话也是对的。希望英明的君主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赞同魏其侯。内史郑当时也赞同魏其侯，但后来不敢坚持了。其余的人都不敢回答。皇帝对内史发怒说：‘你平时多次议论魏其侯和武安侯的长短，今天朝廷辩论，却局促得像车辕下的马驹，我要把你们一起杀了！’说完就罢朝起身进去，侍奉太后吃饭。太后也已经派人探听情况，他们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太后。太后很生气，不吃饭，说：‘如今我还活着，就有人作践我的弟弟，假使我百岁之后，他们都会把他当成鱼肉一样宰割了。况且皇帝难道能像石头人一样无动于衷吗！现在皇帝在位，这帮人就随声附和，假设我死了以后，这些人还有可以相信的吗？’皇帝道歉说：‘他们都是宗室外家，所以在朝廷上公开辩论；不然的话，一个狱吏就能判决了。’这时郎中令石建私下对皇帝说了这两个人的情况。
〔23〕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武安侯田蚡退朝后，走出止车门，招呼御史大夫韩安国上车，生气地说：“我跟您共同对付一个老秃翁（指魏其侯窦婴），为什么您却犹豫不决、两头讨好呢？”韩安国沉默了好一会儿，对田蚡说：“您怎么就不知道自爱呢？魏其侯攻击您，您应该摘下帽子、交出官印，辞职回家，说：‘我因为皇亲国戚的恩德，侥幸得以担任这个职务，本来就不称职，魏其侯说的都对。’这样一来，皇上必定会称赞您的谦让，不会罢免您。魏其侯反而会内心羞愧，闭门咬牙自杀。现在别人攻击您，您也攻击别人，这就像小商贩和女人吵架一样，多么没有大体啊！”田蚡认错说：“争辩的时候太着急了，没想到这样做。”
〔24〕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前130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于是，皇帝派御史根据文书来责问魏其侯关于他所说的灌夫的事情，结果发现很多地方都对不上，有欺骗和乱说的成分，于是弹劾他并把他关进了都司空的监狱。当初汉景帝在世时，魏其侯曾经接受过一份遗诏，上面写着：“如果遇到什么不方便的事，可以根据情况直接向皇上汇报。”等到他被关押起来以后，灌夫的罪行已经严重到要灭族的地步，事情越来越急，大臣们没有谁敢再向皇帝明说。魏其侯就让他兄弟的儿子上书向皇帝说明情况，希望能再次被召见。奏章递上去以后，有关部门去查阅尚书省保存的先皇遗诏档案，结果发现并没有这份遗诏。这份诏书只有魏其侯家里藏了一份，由他的家丞加了封印。于是魏其侯被弹劾假托先皇帝的诏书，罪名应当被处死。五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属全部被定罪处死。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说这事，一听说就气得中风，不吃不喝想寻死。后来有人听说皇帝并没有要杀魏其侯的意思，他就又开始吃饭治病，大家都认为他不会死了。可是这时又有流言蜚语传出一些坏话让皇帝听到了，所以最终在十二月最后一天，魏其侯被定为死罪，在渭城的大街上斩首示众。
〔25〕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前126，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
那年春天，武安侯田蚡生病了，嘴里一直喊着服罪认罪的话。他让一个能看见鬼的巫师来看他，巫师看见魏其侯窦婴和灌夫一起守在他身边，要杀他。不久田蚡就死了。他的儿子田恬继承了爵位。到了元朔三年，武安侯田恬因为穿着便服进宫，犯了不敬的罪。
〔26〕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被发觉了，朝廷开始查办。当初刘安进京朝见，武安侯田蚡正担任太尉，到霸上去迎接他，对他说：“皇上现在没有太子，大王您最贤能，又是高祖的孙子，要是哪天皇上驾崩了，不是您继位还能是谁呢！”刘安听了特别高兴，送了好多金银财物给田蚡。皇上从魏其侯那件事起就觉得田蚡不地道，只是因为太后的面子才没动他。后来听说田蚡收了刘安的财物，皇上说：“要是武安侯还活着，我非灭他满门不可。”
〔27〕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太史公司马迁说：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都是因为外戚的身份而位高权重，灌夫则靠一时的决断和计策而名声显扬。魏其侯之所以被提拔，是由于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武安侯之所以显贵，则是因为抓住了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时机。然而魏其侯实在不懂得时势变化，灌夫没有权术又不谦逊，两人相互扶持，竟然酿成了祸乱。武安侯仗着自己显贵又喜欢玩弄权术，因为一杯酒的小事就生出怨恨，陷害了那两位贤人。唉，可悲啊！把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自己的性命也没能长久。百姓们不拥护他们，最终还遭受恶语的攻击。唉，可悲啊！祸患就是从这些地方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