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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史记 · 目录

〔9〕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余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胡众入萧关,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脩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汉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我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并吞了楚国的军队。派使者送信给诸侯说: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已故长沙王的儿子:希望你们指教我!因为汉朝出了奸贼之臣,无功却占据天下,侵夺诸侯的土地,派官吏弹劾、拘捕、审讯、惩治,把侮辱折磨当作惯常手段,不用对待诸侯国君的礼节来对待刘氏骨肉,断绝先帝的功臣,提拔任用奸邪小人,惑乱天下,想要危害国家。陛下多病精神失常,不能明察。我打算起兵诛杀他们,谨此听从你们的指教。我国虽然狭小,但土地纵横三千里;人口虽然少,但精锐士兵可募集五十万。我平日事奉南越三十多年,他们的君主都不推辞,分出兵力来跟随我,又能得到三十多万。我虽不贤,愿意亲自跟随各位诸侯王。南越直通长沙的地方,请王子们平定长沙以北,向西直奔蜀郡和汉中。告知南越、楚王、淮南三王,与我向西进发;齐地诸王与赵王平定河间、河内,有的进入临晋关,有的与我在洛阳会合;燕王、赵王本来与胡王有约定,燕王向北平定代郡、云中,带领胡人部队进入萧关,直取长安,匡正天子,以安定高祖庙。希望诸王努力。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王或许十多年顾不上洗沐,怨恨深入骨髓,想要行动已经很久了,我没得到诸王的意思,不敢擅自听从。现在诸王如果能拯救危亡、延续断绝的宗族,振兴弱小、讨伐暴虐,来安定刘氏江山,这是国家的心愿。我国虽然贫困,我节省衣食费用,积累金钱,修整兵器,囤积粮食,夜以继日,三十多年了。所有这些都是为此,希望诸王努力使用这些资源。能斩杀捕得大将的,赏黄金五千斤,封万户侯;列将,赏三千斤,封五千户;副将,赏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官员,赏千斤,封千户;千石官员,赏五百斤,封五百户:都封为列侯。如果有人率军队或城池投降,士兵一万人、城池一万户的,如同擒获大将;五千户,如同擒获列将;三千户,如同擒获副将;千户,如同擒获二千石官员;小吏都按等级接受爵位和赏金。其他封赏都比照军法加倍。如果原有爵位封邑的,另外增加,不沿用旧例。希望诸王明确地命令士大夫,我不敢欺骗。我的金钱天下到处都有,不一定非从吴国取用,诸王日夜使用也消耗不完。有应当赏赐的,告诉我,我就派人送去。恭敬地告知。

〔10〕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七国反叛的消息报告给了天子,天子于是派遣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去进攻吴楚;派遣曲周侯郦寄进攻赵国;将军栾布进攻齐国;大将军窦婴驻扎在荥阳,监督齐国和赵国的军队。

〔11〕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笇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盎装治行。后十余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吴楚造反的消息传到朝廷,军队还没出发,窦婴也没行动,这时提起了前吴国丞相袁盎。袁盎当时在家赋闲,皇帝下诏召他进宫觐见。皇帝正和晁错调兵遣将、筹算军粮,皇帝问袁盎:“你曾经当过吴国丞相,知道吴国大臣田禄伯的为人吗?现在吴楚造反,你怎么看?”袁盎回答说:“不值得担忧,很快就能打败他们。”皇帝说:“吴王就着铜山铸造钱币,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豪杰,到头发白了才起事。像这样准备,如果计谋不是万无一失,难道会发动吗?你怎么说他没什么能耐呢?”袁盎回答说:“吴国有铜矿海盐的便利确实不假,但哪里能得到豪杰并引诱他们呢!假如吴国真得到了豪杰,他们也会辅佐吴王做仁义的事,不会造反了。吴国引诱的都是些无赖子弟、亡命之徒和铸钱的奸人,所以他们才勾结起来造反。”晁错说:“袁盎的分析很对。”皇帝问:“那计策从哪来?”袁盎回答说:“希望屏退左右。”皇帝屏退了众人,只剩下晁错在座。袁盎说:“我所说的话,做臣子的不能知道。”于是皇帝又让晁错退下。晁错快步避到东厢房,心里非常愤恨。皇帝最后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楚相互传递书信,说‘高帝封王子弟各有封地,现在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夺他们的土地’。所以他们打着造反的旗号,向西一起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如今之计只有杀掉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被削的土地,那么兵不血刃就能全部罢兵。”皇帝沉默了很久,说:“但果真如此吗?我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而向天下人谢罪。”袁盎说:“我这愚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希望皇上仔细考虑。”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为宗正。袁盎整治行装准备出发。十多天后,皇帝派中尉去召见晁错,骗他上车前往东市。晁错穿着朝服被斩于东市。随后派袁盎奉行宗庙祭祀,宗正辅佐亲属,按照袁盎的计策出使告知吴国。到了吴国,吴楚军队已经攻打梁国的壁垒了。宗正因为是亲属,先入城会见,告知吴王让他拜受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也知道他想说服自己,笑着说:“我已经做了东帝,还拜谁呢?”不肯见袁盎,把他扣留在军营中,想胁迫他担任将领。袁盎不肯,吴王就派人围守他,准备杀掉他。袁盎得以夜里逃出,徒步逃跑,跑到梁国军营,然后回来报告。

〔12〕条侯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饟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强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饟道。

周亚夫将要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到荥阳会合军队。到了洛阳,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驿车到这里,自己也没想到能安全到达。还以为诸侯们已经得到了剧孟,现在剧孟没有行动。我据守荥阳,以东的地方就不用担忧了。”到了淮阳,询问父亲绛侯从前的门客邓都尉说:“计策从哪里出?”门客说:“吴国军队非常精锐,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楚国军队轻浮,不能持久。如今为将军考虑,不如率领军队向东北在昌邑筑营垒,把梁国丢给吴国,吴国必定用全部精锐攻打它。将军深挖沟、高筑垒,派轻装部队切断淮水和泗水的交汇口,阻塞吴军的粮道。他们吴国和梁国互相消耗而粮食耗尽,然后用全部强大的兵力去制服他们疲惫至极的军队,打败吴国是一定的了。”周亚夫说:“好。”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在昌邑南边坚守营垒,派轻装部队断绝了吴军的粮道。

〔13〕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吴王刚起兵的时候,吴国大臣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军队集中在一起向西进攻,没有别的奇招,很难成功。我愿意带领五万人,另外沿着长江、淮河向上游进军,拿下淮南和长沙,进入武关,然后和大王您会合,这也算是一条奇计。”吴王的太子劝说道:“大王您是以造反的名义起兵的,这样的军队很难交给别人掌管,交给别人说不定别人也会反过来造您的反,那怎么办呢?而且让他单独带兵走另一条路,会出现很多利害变化,结果难以预料,只是白白地削弱我们自己的力量罢了。”吴王于是没有同意田禄伯的提议。

〔14〕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吴国的少将军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步兵多,步兵适合在险要地形作战;汉朝战车骑兵多,战车骑兵适合在平坦地势作战。希望大王经过城邑时不要攻打,直接放弃,快速向西占领洛阳的武库,吃敖仓的粮食,依靠山河的险要地势来号令诸侯,即使不进入函谷关,天下大局也基本平定了。如果大王慢慢走,攻打城邑,汉军的战车骑兵赶到,冲入梁国楚国的郊野,大事就失败了。”吴王询问各位老将,老将们说:“这是年轻人贪图锋芒的计策,哪里懂得深谋远虑!”于是吴王没有采纳桓将军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