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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一百一·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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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吴王和楚王造反的消息传来,晁错对自己的属官丞史说:“那个袁盎平时收受了吴王很多钱财,专门替他遮掩,说他不会造反。现在果然反了,我想请求审理袁盎,他一定知道吴王的阴谋。”丞史说:“事发之前审理他,或许还能阻止叛乱;如今大军已经向西进发,审理他又有什么用处!况且袁盎也不像是参与谋划的人。”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袁盎,袁盎很害怕,连夜去见窦婴,向窦婴说明吴王造反的原因,并表示愿意到皇上面前当面陈说情况。窦婴进宫向皇上禀报,皇上于是召见袁盎。当时晁错正在皇上身边,等到袁盎请求皇上屏退左右、赐予单独谈话机会时,晁错只得离开,心里非常恼恨。袁盎于是详细陈述了吴王造反的原因,指出全是因为晁错削藩所致,只要立即杀了晁错向吴王道歉,吴国的军队就会自动撤兵。这些话都详细记载在《吴王濞列传》中。事后,皇上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这两人一向关系密切。等到吴王造反时,长安附近各皇陵的长者以及城中的贤士大夫都争相归附他们,每天跟在他们车后的多达数百辆。

〔13〕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適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道从醉卒隧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

等到晁错被处死以后,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袁盎担任将领,袁盎不肯。吴王想杀掉他,就派一个都尉率领五百人把袁盎围困在军营里。袁盎当初担任吴国丞相的时候,有一个随从小吏曾经偷偷爱上了袁盎的侍女,袁盎知道了这件事,没有声张,对待他还像从前一样。有人告诉那个小吏说:“袁盎知道你和他的侍者有私情。”小吏就逃跑了。袁盎亲自驾车追赶他,然后把侍女赏赐给了他,还让他继续担任小吏。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时,那个小吏恰好是负责看守袁盎的校尉司马,于是他把自己所有的行装都拿出来买了两石醇厚的美酒,正好遇上天气寒冷,士兵们又饥又渴,喝得酩酊大醉,西南角的士兵都躺倒了。司马趁夜里拉起袁盎,说:“您可以离开了,吴王约定明天一早要杀您。”袁盎不相信,问:“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以前偷您侍女的那个小吏。”袁盎这才惊讶地感谢道:“您幸好还有父母,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走,我也将要逃跑,藏匿我的亲人,您担心什么呢!”于是用刀割开帐幕,带着袁盎从醉倒的士兵中间直穿出去。司马和袁盎分手后,袁盎解下使节上的旄毛藏好,拄着手杖,步行了七八里路,天亮时见到梁国的骑兵,就骑马逃离,最终回朝报告了情况。

〔14〕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吴楚叛乱被平定后,皇上改立了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任命袁盎做楚相。袁盎曾经上书提过建议,没被采纳。后来他因病辞官回家,在乡里与百姓们混日子,跟着大伙儿斗鸡遛狗。洛阳的剧孟曾经拜访袁盎,袁盎热情地招待了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不过是个赌徒,将军为什么要跟他来往呢?”袁盎回答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但他母亲去世时,来送葬的车子有一千多辆,这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再说,急难是人人都可能遇到的。一旦有人急需帮助而敲门求助,剧孟这样的人不会用父母需要照顾来推脱,也不会用自己生死存亡作借口,天下人能指望的,也只有季心和剧孟这类人。现在你平时出门都跟着好几个骑马的随从,一旦遇到急事,难道这些人就靠得住吗?”当场骂了那个富人一通,不再跟他交往。当权的人听说这事后,都称赞袁盎的做法。

〔15〕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袁盎虽然在家闲居,汉景帝还是经常派人来向他请教计谋。梁王想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袁盎向景帝进言劝阻,从此梁王就不再提这事了。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经派人去刺杀他。刺客到了关中,打听袁盎这个人,大家都赞不绝口。于是刺客去见袁盎,说:“我收了梁王的金子来刺杀您,您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我不忍心下手。但后面还有十几批刺客要来,您要小心防备!”袁盎心里很不痛快,家里又接连出现怪事,就到棓生那里去占卜。回来的时候,梁王派来的后面一批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截杀了他。

〔16〕晁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晁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县的张恢先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和洛阳的宋孟、刘礼是同学。因为文章博学被任命为太常掌故。

〔17〕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徵,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晁错为人严厉刚直,苛刻深沉。汉文帝时期,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学者,只听说济南有个叫伏生的原是秦朝的博士,研究《尚书》,已经九十多岁了,年迈无法征召,于是下诏让太常派人前往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他趁机上书陈述有利的事,用《尚书》的道理来阐述。皇上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因为他口才好得到太子宠幸,太子家称他为“智囊”。他多次在孝文帝时上书,谈论削减诸侯的事,以及可以更改制定的法令。上书几十次,孝文帝虽然没有采纳,但认为他的才能奇异,提升他为中大夫。当时,太子认为晁错的计策好,袁盎等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18〕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汉景帝登基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私下谈论政事,景帝每次都听从,对他的宠爱超过了九卿,许多法令都被修改制定。丞相申屠嘉心里不痛快,但力量不足以伤害他。内史的官署位于太上皇庙围墙内的空地上,门朝东开,出入不便,晁错就开了两个门朝南开,凿开了庙墙外的围墙。丞相申屠嘉听说后大怒,想借这个过失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当夜请求私下进见,详细向皇帝说明了情况。丞相上奏政事时,趁机说晁错擅自凿开庙墙开门,请求交给廷尉处死。皇帝说:“这不是庙墙,是庙外空地里的围墙,不触犯法律。”丞相道歉。退朝后,生气地对长史说:“我应当先斩了他再上报,却先请示,被这小子卖了,确实错了。”丞相于是发病死了。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19〕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卻。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譁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晁错被升任为御史大夫,他向皇帝请求查办诸侯的过错,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他们管辖的边远郡县。奏章呈上后,皇帝下令公卿、列侯和宗室成员一起讨论,没有人敢表示反对,只有窦婴提出异议,从此窦婴和晁错之间产生了矛盾。晁错先后修改了三十道法令,诸侯们都对晁错感到不满和怨恨。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执掌大权,侵夺削弱诸侯,疏远人家的骨肉亲情,外面人们议论纷纷,都怨恨你,这是为什么呢?”晁错回答说:“本来就应该这样。不这么做的话,天子就无法受到尊崇,宗庙也不能安稳。”晁错的父亲说:“刘家的江山安稳了,但晁家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临死前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晁错父亲死后十几天,吴、楚等七国果然发动叛乱,以诛杀晁错为名义。后来窦婴、袁盎向皇帝进言,皇帝下令让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将他斩首。

〔20〕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晁错已经死了,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在攻打吴楚军队时担任将领。他从军中回来,上书报告军事情况,进见皇帝。皇帝问他:“你从军中回来,听说晁错死后,吴国和楚国撤兵了没有?”邓公回答说:“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因为削夺他的封地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义,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了!”皇帝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强大不能控制,所以请求削夺他们的封地来尊崇朝廷,这是万世的好事。计划刚刚实行,就遭到了杀害,对内堵塞了忠臣的嘴,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于是景帝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你说得对,我也对此感到悔恨。”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21〕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前116,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于诸公间。

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特的计谋。建元年间,皇上招纳贤良之士,公卿们推荐邓公,当时邓公被免职,就从家中被起用担任九卿。一年后,他又以生病为由辞职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修黄老学说而在公卿之间显扬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