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
袁盎是楚地人,字丝。他父亲从前当过强盗,后来迁居到安陵。吕后掌权的时候,袁盎曾做过吕禄的家臣。等到汉文帝即位后,袁盎的哥哥袁哙举荐他当了中郎。
〔2〕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適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每次朝会结束后快步走出,神情非常得意。皇帝对他十分恭敬,常常亲自送他。袁盎上前问道:“陛下认为丞相是怎样的人?”皇帝说:“他是安定社稷的重臣。”袁盎说:“绛侯是所谓的功臣,并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是君主在时他也在,君主亡时他也亡。当年吕后当政时,吕氏家族掌权,擅自封王,刘氏天下像带子一样几乎断绝。那时绛侯担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吕后去世后,大臣们一起反对吕氏,太尉掌握兵权,正好碰上了成功的机会,所以他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丞相现在似乎有对君主骄傲的神色。陛下您谦让,但君臣之间失去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后来上朝时,皇帝更加庄重严肃,丞相更加敬畏。不久,绛侯责备袁盎说:“我和你哥哥关系很好,现在你小子却在朝廷上诋毁我!”袁盎始终没有道歉。
〔3〕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徵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等到绛侯周勃被免去丞相的职位,回到自己的封地之后,封地里有百姓上书告发他谋反,于是他被逮捕关进了清室(关押官员的监狱)。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没有谁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站出来证明绛侯没有罪。绛侯能够被释放,袁盎出了很大的力。从此绛侯就和袁盎成了交情很深的朋友。
〔4〕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厉王刘长入朝时,杀死了辟阳侯审食其,日常行为非常骄横。袁盎劝谏汉文帝说:“诸侯如果过于骄横,一定会产生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们的封地。”文帝没有采纳。淮南王此后更加骄纵。等到棘蒲侯柴武的太子图谋造反的事情被发觉,审理此案时,牵连到了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入京,文帝于是把他流放到蜀郡,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就劝谏说:“陛下平时惯坏了淮南王,没有稍加约束,才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又突然这样摧残他。淮南王性情刚烈,如果他在路上遇到雾露生病而死,陛下最终会因为天下之大却容不下他,而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那可怎么办?”文帝不听,还是那样做了。
〔5〕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前114,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淮南王刘长走到雍县的时候,生病死了。消息传来,汉文帝停止进食,哭得非常伤心。袁盎进宫,跪地磕头请罪。文帝说:“因为没听你的话,才弄到这个地步。”袁盎说:“皇上请宽心,这是过去的事了,怎么能后悔呢?再说陛下有超过世人的三种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毁坏名声。”文帝问:“我哪三种超过世人的行为?”袁盎说:“陛下当年住在代国时,太后曾经生病,整整三年,陛下不曾合眼睡觉,不曾脱衣服,汤药不是亲口尝过就不进献。曾参作为平民尚且难以做到这样,如今陛下以帝王之身做到了,比曾参的孝道要超出太多了。吕氏专权的时候,大臣们独断专行,但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奔驰到前途未卜的京师,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赶不上陛下的勇气。陛下到了代国官邸,面向西两次辞让天子之位,面向南三次辞让天子之位。许由只辞让了一次,而陛下五次辞让天下,超过许由四次了。再说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让他经受磨难、使他的心意受苦,好让他改正过错,是负责的官吏护卫不谨慎,所以才病死了。”于是文帝这才解开疙瘩,说:“那该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只看陛下如何安排罢了。”于是文帝把淮南王的三个儿子都立为王。袁盎从此在朝廷上名声大振。
〔6〕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袁盎常常依据国家大体而慷慨陈词。宦官赵同因为多次受到宠幸,常常陷害袁盎,袁盎对此感到忧虑。袁盎的侄子袁种担任常侍骑,手持符节在车旁侍奉,对袁盎说:“您和他斗,在朝廷上当面羞辱他,让他诋毁您的话不被采用。”孝文帝外出时,赵同陪乘在车上,袁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和天子同乘六尺车舆的人,都是天下的豪杰英雄。如今汉朝虽然缺乏人才,陛下怎么能与受过刀锯刑罚的残余之人同车呢!”于是皇帝笑了,让赵同下车。赵同哭着下了车。
〔7〕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汉文帝从霸陵山上,想要向西快速冲下陡峭的山坡。袁盎骑着马,来到车旁拉住了缰绳。文帝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回答:“我听说,富贵人家的孩子不坐在屋檐下,以免被瓦片砸伤;有些家产的孩子不倚靠楼栏,以免坠落;圣明的君主不会冒险去追求侥幸。现在陛下驾着六匹马,奔驰下陡峭的山,如果马受惊、车坏了,陛下即使自己不珍惜生命,又怎么对得起高祖的宗庙和太后呢?”文帝于是停止了。
〔8〕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適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汉文帝去上林苑玩,皇后和慎夫人跟着。在宫里时,她们常坐同一张席子。这次到地方,郎署长铺好席子,袁盎却动手把慎夫人的座位往后拉。慎夫人很生气,不肯坐下。文帝也火了,起身就回了内宫。袁盎于是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顺。如今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不过是妾,妾跟主怎么能坐在一块儿呢!这样做恰恰会乱了尊卑。再说陛下宠幸她,多赏些财物就是了。您这样抬举她,反而是给她招祸啊。陛下难道没听说过‘人彘’那回事吗?”文帝这才消了气,把慎夫人叫来,告诉了她袁盎的话。慎夫人便赏了袁盎五十斤金子。
〔9〕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但是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待在朝廷中央,被调去当陇西都尉。他非常仁爱士兵,士兵们都争着为他卖命。后来他升任齐国丞相,接着又调任吴国丞相。临行前,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了,他国内坏人很多。现在你如果想去揭发惩治他们,他们不是上书告你,就是用利剑来刺杀你。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你只要能每天喝酒,不要管其他事,只是时常劝说吴王不要造反就行了。这样也许能够脱身。”袁盎采纳了袁种的计策,吴王果然厚待袁盎。
〔10〕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袁盎请假回家,在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便下车拜见,丞相只是在车上回了礼。袁盎回来后,在手下官吏面前感到很没面子,就跑到丞相府去拜见,请求面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出来见他。袁盎跪下来请求说:“希望和您单独谈谈。”丞相说:“如果您说的是公事,就到官署去和长史、掾史们商议,我会奏报上去;如果是私事,那我可不听私下里的话。”袁盎跪下劝说道:“您作为丞相,自己衡量一下,比得上陈平、绛侯吗?”丞相说:“我不如他们。”袁盎说:“好,您自己也承认不如。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当了将相,又诛灭了吕氏家族,保住了刘氏江山;而您当初只是个材官蹶张,升到队率,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什么奇谋大略和攻城野战的大功劳。况且皇上从代国过来时,每回上朝,郎官呈上奏疏,从来没有不赶紧停下车辇来听的,不能用的就搁一边,能用的就采纳,没有一次不称赞好。为什么呢?就是想用这种办法招揽天下的贤能之士啊。皇上每天都能听到自己没听过的事,明白自己不懂的道理,一天比一天圣明智慧;您现在却封住所有人的嘴,一天比一天愚笨。用圣明的君主来责备愚笨的丞相,您离大祸临头不远了。”丞相于是连拜了两拜说:“我申屠嘉是个粗鄙的人,真不知道这些,承蒙将军您教导我。”于是请他进来坐下,待为上宾。
〔11〕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袁盎向来不喜欢晁错,只要晁错在座,袁盎就离开;袁盎在座,晁错也离开:两个人从来没有同堂说过话。等到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后,晁错当上了御史大夫,就派官吏查办袁盎收受吴王财物的事,判他有罪,但皇帝下诏赦免,把他贬为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