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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史记 · 目录

〔18〕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辟阳侯审食其是吕太后的宠臣,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说他的坏话,孝惠帝非常生气,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想要处死他。吕太后心里羞愧,没法开口求情。大臣们大多厌恶辟阳侯的品行,想就此杀了他。辟阳侯很着急,就派人想见平原君朱建。平原君推辞说:“案子正紧急,不敢见您。”于是辟阳侯就去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对他说:“您能受到皇帝宠幸,天下无人不知。现在辟阳侯受太后宠幸却被下狱,路上的人都说是因为您进谗言,想要杀他。如果今天辟阳侯被处死,明天太后心怀怨恨,也会杀了您。您为什么不脱衣露体去为辟阳侯向皇帝求情呢?如果皇帝听从您放出辟阳侯,太后一定会非常高兴。这样两宫主上都宠幸您,您的富贵就会加倍了。”闳籍孺听后非常害怕,听从了他的计策,向皇帝求情,果然释放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见平原君,平原君没有见他,辟阳侯以为他背叛了自己,非常生气。等到平原君成功救他出来,他才大吃一惊。

〔19〕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诛杀吕氏家族的人,辟阳侯与吕氏关系非常密切,但最终却没有被杀。他能保全性命的计谋,都是靠陆贾和平原君朱建的力量。

〔20〕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汉孝文帝的时候,淮南厉王杀了辟阳侯,这是因为当初吕氏家族作乱的事。文帝听说淮南厉王的门客平原君曾替他出谋划策,就派官吏去抓他,想要治他的罪。平原君听说官吏到了家门口,就想自杀。他的儿子和那些官吏都说:“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为什么这么早就自杀呢?”平原君说:“我死了,祸患就断绝了,不会连累到你们了。”于是自刎而死。孝文帝听说了,很惋惜,说:“我并不是有意要杀他。”于是就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后来他儿子出使匈奴,单于对他很无礼,他就大骂单于,于是死在了匈奴。

〔21〕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当初,沛公带领军队经过陈留,郦食其来到军营门口递上名帖求见,说:“高阳的平民郦食其,听说沛公在外奔波,带着军队帮助楚地讨伐不义之人,特意来慰劳您的随从,希望能见到沛公,当面陈述对天下有利的事情。”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正在洗脚,问使者:“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说:“长相像个大儒,穿着儒生的衣服,戴着侧注冠。”沛公说:“替我谢绝他,就说我正把天下大事放在首位,没空见儒生。”使者出去谢绝道:“沛公恭敬地向先生致谢,他正忙于天下大事,没空见儒生。”郦食其瞪大眼睛,按着剑,呵斥使者说:“快去!再进去告诉沛公,我是高阳的酒徒,不是儒生。”使者害怕得把名帖掉在地上,跪着捡起来,跑回去,又进去报告说:“这位客人是天下壮士,他呵斥我,我吓得连名帖都掉了。他说:‘快去!再进去说,你老子是高阳酒徒。’”沛公立刻擦干脚,拄着长矛说:“请客人进来!”

〔22〕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郦食其进去,向沛公拱手行礼说:“您非常辛苦,风吹日晒露宿,带领军队帮助楚国讨伐不义,您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我有事情求见,您却说‘我正以天下为大事,没空见儒生’。您想要兴起天下的大事、成就天下的大功,却从外表看人,恐怕会失去天下的能人。而且我估计您的智慧不如我,勇气也不如我。如果想要成就天下大事却不肯见我,我私下认为您会失去机会。”沛公道歉说:“先前听说先生的容貌,现在看到先生的心意了。”于是邀请他入座,问夺取天下的方法。郦食其说:“您想要成就大功,不如停留在陈留。陈留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军队会集的地方,存粮有几千万石,城墙防守很坚固。我一向和县令关系好,愿意为您去说服他。如果他不听从,我请求为您杀了他,攻下陈留。您带领陈留的军队,占据陈留城,吃那里的存粮,招集天下的军队;招集完毕,您横行天下,没有人能伤害您了。”沛公说:“遵从您的命令。”

〔23〕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于是郦生就在夜里去见陈留县令,劝他说:“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都反叛它。您现在如果和天下人一起行动,就能成就大功。如今您却只为这个就要灭亡的秦朝据城坚守,我私下里替您感到危险。”陈留县令说:“秦朝的法令非常严酷,不能随便乱说,乱说话的人会被灭族,我不能答应您。先生您教导我的,不是我的本意,希望您不要再说了。”郦生便留下来过夜,睡到半夜时,斩下陈留县令的头,翻过城墙下去报告沛公。沛公于是带兵攻城,把县令的头挂在长竿上给城上的人看,并喊道:“赶快投降!你们县令的头已经被砍了!以后谁投降晚了,一定先杀了他!”陈留人见县令已死,就接二连三地投降了沛公。沛公进驻陈留南城门上,利用县里的兵器库,吃积存的粮食,在陈留待了三个月,跟随他的士兵达到数万人,于是进入关中打败了秦军。

〔24〕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太史公说:世上流传的关于郦生的记载,大多说汉王已经攻占了三秦,向东攻打项羽,率领军队在巩县和洛阳一带,郦生穿着儒生的衣服前去游说汉王。这是不对的。实际上,在沛公还没有进入函谷关,与项羽分别后到达高阳时,就已经得到了郦生兄弟。我读了陆贾的《新语》十二篇,他确实是当代的辩士。至于平原君的儿子与我交好,所以我能够详细地论述他们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