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喜欢读书,但家境贫寒,穷困潦倒,没有可以用来谋生的职业,只好做了个看管里门的小吏。然而县里的贤士豪杰都不敢差遣他,县里的人都称他为“狂生”。
〔2〕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適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等到陈胜、项梁等人起兵后,各路将领带兵攻占地盘、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那些将领都是些气量狭小、喜欢繁琐礼节、自以为是的人,听不进远大的言论,于是他就深深地藏匿起来,不去见他们。后来他听说沛公带兵攻取陈留郊外,沛公手下有个骑兵正好是郦食其的同乡后生,沛公常常问起县里有哪些贤士豪杰。这个骑兵回来时,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虽然傲慢、瞧不起人,但很有远见谋略,这才是我真正愿意追随的人,可惜没有人为我引见。你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的家乡有位郦先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大家都叫他狂生,可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凡是戴着儒冠来的客人,沛公就摘下他们的帽子,往里撒尿。跟人说话,也常破口大骂。你可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劝说啊。”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说的说。”骑兵果然按照郦食其的嘱咐,不慌不忙地把那番话转告了沛公。
〔3〕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刘邦到了高阳的驿站,派人去叫郦食其。郦食其来了,进去拜见,刘邦正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么见郦食其。郦食其进去后,只是作了个揖,没有跪拜,说:“您是想帮秦朝攻打诸侯呢,还是想带着诸侯灭掉秦朝?”刘邦骂道:“你这个没见识的臭书生!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们才一个个起来攻秦,怎么能说我帮秦朝打诸侯呢?”郦食其说:“既然您要聚集人马、联合正义之师去讨伐暴虐无道的秦朝,那就不该这么傲慢地接见长辈。”于是刘邦立刻停下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请郦食其坐到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就聊起了当年六国合纵连横的事。刘邦很高兴,赏他饭吃,问道:“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郦食其说:“您现在带的这些兵,都是临时凑起来的,收拢的也是些散兵游勇,加起来还不到一万人,想靠这点人马直接打进强大的秦国,这简直是去摸老虎嘴巴。陈留这个地方是天下要冲,四通八达,城里现在又囤积了很多粮食。我跟陈留县令关系不错,请让我去劝说他归顺您。要是他不听,您就发兵攻城,我在里面做内应。”于是刘邦派郦食其先去,自己带兵跟着,就这样拿下了陈留。之后刘邦封郦食其为广野君。
〔4〕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郦生向沛公推荐了弟弟郦商,并让郦商率领几千人马跟随沛公向西南方向攻占地盘。郦生自己经常担任说客,奔波于各个诸侯之间进行游说。
〔5〕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郤,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汉三年秋天,项羽攻打刘邦的汉军,攻占了荥阳,汉军撤退到巩县和洛阳一带防守。楚军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攻破赵国,彭越又多次在梁地反叛,就分兵去救援他们。韩信正东进攻打齐国,汉王刘邦多次在荥阳、成皋被围困,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在巩县和洛阳驻扎来抵抗楚军。郦食其于是进言说:“我听说懂得‘天中之天’的人,帝王事业就能成功;不懂得‘天中之天’的人,帝王事业就不能成功。帝王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根本。敖仓这个粮仓,天下物资长期在此转运,我听说那下面藏有大量的粮食。楚军攻占荥阳后,没有坚守敖仓,却引兵东进,让被罚戍边的士兵分守成皋,这是上天在帮汉军啊。现在楚军容易攻打,汉军反而退却,自己放弃了有利时机,我私下认为这是错的。况且两个英雄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下,百姓动荡不安,天下摇摆不定,农夫放下农具,织女离开织机,天下人的心还没有安定下来。希望您赶快重新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切断太行山的通道,守住飞狐口的关口,控制白马渡口,以此向诸侯显示汉军占据有利地形和实力的形势,那么天下就知道归顺谁了。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攻下。现在田广占据着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历城,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有黄河、济水作险阻,南边靠近楚国,那里的人多狡诈善变,您即使派出几十万大军,也很难在一年半载内攻破它。我请求奉您的明诏去游说齐王,让他归顺汉朝成为东方的属国。”汉王说:“好。”
〔6〕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于是(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重新守住敖仓,同时派郦生去劝说齐王(田广),说:“大王知道天下人心归向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生说:“大王如果知道天下人心归向谁,那么齐国就可以保全并拥有;如果不知道,那齐国恐怕就保不住了。”齐王问:“天下归向谁?”郦生说:“归向汉王。”齐王问:“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生说:“汉王和项王一起向西攻打秦国,约定先进入咸阳的人称王。汉王先进入咸阳,但项王违背约定,不让他称王,反而把他封到了汉中。项王迁徙并杀害了义帝,汉王听说后,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函谷关追究义帝的下落,收集天下的兵力,扶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就封给将领为侯,获得财物就分给士兵,和天下人共享利益,英雄豪杰、贤能人才都乐意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赶来,蜀汉的粮食沿着水路源源不断地运来。项王有背弃约定的名声,有杀害义帝的罪过;对于别人的功劳从不记着,对于别人的过错从不忘记;打了胜仗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得不到封地;不是项氏宗族的人不能掌权;给人刻好的官印,磨损了也不肯授给;攻下城池得到财物,堆积起来也不肯赏赐:天下人都背叛他,贤能人才怨恨他,没有谁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士人都归顺汉王,汉王坐在那里就能指挥他们。再说汉王从蜀汉出发,平定了三秦;渡过西河,率领上党的军队;攻下井陉,杀死了成安君;打败了魏豹,夺取了三十二座城池:这就像蚩尤的军队一样,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保佑。现在汉王已经占据了敖仓的粮食,扼守住成皋的险要,控制了白马渡口,堵塞了太行山的坡道,扼住了蜚狐隘口,天下诸侯如果归顺晚了就会先灭亡。大王赶快先归顺汉王,齐国社稷就能保全;如果不归顺汉王,危亡马上就会到来。”田广认为说得对,就听从了郦生的话,撤除了历下的驻军和战备,和郦生天天纵酒欢乐。
〔7〕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淮阴侯韩信听说郦食其靠说辞降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就连夜在平原渡河偷袭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来了,以为是郦食其出卖了自己,就说:“你要是能阻止汉军,我就让你活;不然,我就把你煮了!”郦食其说:“干大事不用太小心,有德行的人不推让。你老子我不再跟你说了!”齐王就煮了郦食其,然后带兵向东跑了。
〔8〕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前122中,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汉高祖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的身份带兵攻打黥布立了功。高祖在分封列侯功臣的时候,想起了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带兵作战,功劳还不够封侯的标准,皇上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封在武遂,爵位传了三代。到了汉武帝元狩元年,武遂侯郦平因为假传诏书从衡山王那里骗取了一百斤黄金,被判处弃市(公开处斩),后来病死了,封国也被废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