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
张苍做了十多年丞相。有个鲁地人叫公孙臣,上书说汉朝属于土德,符瑞应该是黄龙出现。皇帝把这事交给张苍讨论,张苍认为不对,就把这事搁置了。后来黄龙真的在成纪出现,于是文帝召公孙臣当博士,让他起草土德历法制度,更改了年号。张丞相从此自觉惭愧,就推说有病、自称年老。张苍推荐一个人当中候,这个人用不正当手段大捞好处,皇上因此责备张苍,张苍就因病被免职。张苍一共当了十五年丞相才被免职。孝景前元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他的儿子康侯继承侯位,八年后去世。康侯的儿子类继承侯位,八年后,因为参加诸侯丧事之后在就位时失礼不敬,侯国被撤销。
〔15〕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余岁而卒。
起初,张苍的父亲身高不到五尺,等到张苍出生,张苍身高八尺多,被封为侯爵、担任丞相。张苍的儿子个子也高。到了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因犯法失去了侯爵。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年纪大了,嘴里没有牙齿,只能吃人奶,让一些女子做乳母。他的妻妾有上百人,曾经怀过孕的就不再宠幸。张苍活了一百多岁才去世。
〔16〕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丞相申屠嘉,是梁地人。他凭借能踏弩的材官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羽,升任队长。又跟随高帝攻打黥布的军队,担任都尉。孝惠帝时,担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选拔那些曾跟随高皇帝的二千石级别的旧官吏,都封为关内侯,其中二十四人享有食邑,而申屠嘉获得五百户食邑。张苍担任丞相后,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说:“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偏袒窦广国。”窦广国贤能而有德行,所以想让他做丞相,但考虑很久觉得不行,而高帝时期的大臣又大多已经去世,剩下的没有可用的人,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并凭借他的原封邑封他为故安侯。
〔17〕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申屠嘉这个人廉洁正直,家里从不接待私人拜访。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深受皇帝宠爱,得到的赏赐累计有亿万之多。汉文帝曾经到邓通家里私下饮酒,对他的宠爱到了这种地步。有一次丞相上朝,邓通坐在皇帝身边,态度轻慢,不合礼节。丞相奏报完政事后,趁机对皇帝说:“陛下要是宠爱臣子,让他富贵就行了;但朝廷的礼仪,不能不严肃对待!”皇帝说:“你别说了,我就是偏向他。”退朝后,丞相坐在府里,发了一道公文召邓通到丞相府来,还说不来的话就要杀了他。邓通害怕了,就进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尽管去,我马上派人去召你回来。”邓通到了丞相府,脱了帽子,光着脚,跪地磕头请罪。申屠嘉很自然地坐着,故意不回礼,责备他说:“朝廷是高祖皇帝创建的朝廷。你邓通不过是个小臣,竟敢在殿上嬉闹,大不敬,理应处斩。来人啊,现在就把他斩了!”邓通吓得连连磕头,磕得满头是血,申屠嘉还是不肯放过他。文帝估计丞相已经让邓通吃够了苦头,就派使者拿着符节去召邓通,并对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玩伴,你就放了他吧。”邓通回到文帝身边,哭着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18〕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申屠嘉当了五年丞相,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担任内史,深受宠幸,掌握大权,许多法令都经他请求变更,他还提议用贬谪处罚来侵害削弱诸侯。而丞相申屠嘉因为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而内心郁闷,憎恨晁错。晁错做内史时,大门朝东开,进出不方便,就又开了一个朝南的门。南门开在太上皇庙的外围墙上。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机会依法惩治晁错擅自开凿宗庙墙做门,上奏请求杀掉晁错。晁错的门客有人告诉了他,晁错很害怕,连夜进宫拜见皇帝,向景帝自首投案。到了上朝时,丞相上奏请求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开的不是真正的庙墙,是外面的围墙,所以其他官员也住在里边,再说也是我让他开的,晁错没有罪。”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却先请示,被晁错给出卖了。”回到住处,就吐血而死。他被赐谥号为节侯。他的儿子共侯申屠蔑继位,三年后去世。申屠蔑的儿子申屠去病继位,三十一年后去世。申屠去病的儿子申屠臾继位,六年,因为担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前官的送礼而犯罪,封国被废除。
〔19〕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于当世者。
自从申屠嘉死后,景帝的时候,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担任丞相。到了当今皇上(汉武帝)的时候,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人担任丞相。他们都是靠列侯的身份继承的相位,小心谨慎、廉洁规矩,只是凑数当个丞相罢了,没有谁能够做出什么显著的功业和名声传于当世的。
〔20〕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太史公说:张苍精通文学和律历,是汉朝的名相,但他排斥贾谊、公孙臣等人提出的更改历法服色的建议,不予采纳,明明沿用秦朝的颛顼历,这是为什么呢?周昌是个刚直倔强的人。任敖因为旧日的恩德被任用。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毅有节操了,但缺乏权术和学问,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有所不同了。
〔21〕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汉武帝时期丞相非常多,记不清了,也没有人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的大致情况,暂且记载征和年间以来的情况。
〔22〕有车丞相,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有位车丞相,是长陵人。他去世后,由韦丞相接替。韦丞相是个贤能的人,鲁地人。他靠读书学术做了官,一直升到大鸿胪。有个相面先生给他看相,说他将来会当丞相。他有四个儿子,让相面先生给他们看相,轮到第二个儿子,名叫韦玄成。相面先生说:“这个孩子贵气,将来会被封侯。”韦丞相说:“我马上就要当丞相了,已经有长子继承,封侯的事怎么会轮到他呢?”后来韦贤果然当了丞相,病逝了,而他的长子因犯罪被定罪,不能继承爵位,于是立了玄成。玄成当时假装疯癫,不肯接受,但最终还是被立为继承人,因此有了辞让封国的美名。后来他因骑马到宗庙,犯了不敬之罪,皇帝下诏剥夺一级爵位,降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身份,但仍然享受原来封国的赋税。韦丞相去世后,由魏丞相接替。
〔23〕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侍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魏丞相名叫魏相,是济阴人。他从文职小吏一路升到丞相。这人生性喜好武事,要求所有下属官吏都要佩剑,带着剑上前汇报工作。有人没带剑,轮到他进宫奏事,还得借一把剑才敢进去。当时京兆尹赵广汉,丞相上奏要免他的罪,赵广汉派人抓了魏相,想借此脱罪,魏相不答应。赵广汉又派人恐吓魏相,拿魏相夫人杀害婢女的事私下上奏请求查办,还派出吏卒到丞相府,逮捕奴婢拷打审问,但实际并非用兵器杀的。后来丞相司直繁延寿弹劾赵广汉逼迫丞相,诬陷丞相夫人杀婢,擅自调吏卒围捕丞相府,大逆不道;又查出他擅自撤换骑士的事,赵京兆因此被判处腰斩。又有使掾陈平等人弹劾中尚书,怀疑他独揽劫持之事并治其罪,定为大不敬,长史以下官员都被处死或受宫刑。最终魏丞相在任上病逝,由儿子继承爵位。后来因骑马进入宗庙犯不敬罪,被下诏降爵一级,改为关内侯,失去列侯爵位,但仍享有原来的食邑。魏丞相去世后,由御史大夫邴吉接替相位。
〔24〕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丞相邴吉,是鲁国人。他因为读书喜好法令,升官做到了御史大夫。汉宣帝的时候,因为和皇帝有老交情,被封为列侯,并且因此当上了丞相。他通晓政事,很有大智慧,后世都称赞他。后来他在丞相任上病死了。他的儿子邴显继承了爵位。之后邴显因为骑马进入宗庙,犯了不敬的罪,皇帝下诏剥夺了他一级爵位,失去了列侯的身份,但还能享受原来封地的租税。邴显做官做到了太仆,因为管理混乱,自己和儿子们都有贪污受贿的行为,被罢免官职成为平民。
〔25〕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邴丞相去世后,黄丞相接替了他。长安城里有个叫田文的相士,技术很好,在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还穷困不得志的时候,曾在别人家里碰见他们,田文就说:“眼下这三位,将来都是做丞相的料。”后来这三个人果真一个接一个地当上了丞相,这预见多么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