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传》曰:“国之兴也,视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为草芥。”陛下昔韬神光,潜德东夏,以圣哲茂姿,龙飞应天,四海延颈,八方拭目,以成康之化必隆于旦夕也。自登位以来,法禁转苛,赋调益繁;中宫内竖,分布州郡,横兴事役,竞造奸利;百姓罹杼轴之困,黎民罢无已之求,老幼饥寒,家户菜色,而所在长吏,迫畏罪负,严法峻刑,苦民求办。是以人力不堪,家户离散,呼嗟之声,感伤和气。又江边戍兵,远当以拓土广境,近当以守界备难,宜特优育,以待有事,而徵发赋调,烟至云集,衣不全裋褐,食不赡朝夕,出当锋镝之难,入抱无聊之慼。是以父子相弃,叛者成行。愿陛下宽赋除烦,振恤穷乏,省诸不急,荡禁约法,则海内乐业,大化普洽。夫民者国之本,食者民之命也,今国无一年之储,家无经月之畜,而后宫之中坐食者万有余人。内有离旷之怨,外有损耗之费,使库廪空于无用,士民饥于糟糠。
古书上说:“国家兴盛的时候,把百姓看成自己的孩子;国家衰亡的时候,就把百姓当成野草。”陛下过去隐藏锋芒,在东夏修养德行,凭借超凡的智慧和优美的品德,顺应天命登基称帝,天下人伸长脖子盼望,八方拭目以待,以为成康盛世那样的教化很快就能实现。可是从即位以来,法令越来越苛刻,赋税征收越来越繁重;宫中的宦官分布到各州各郡,胡乱兴办劳役,争着谋取私利。百姓遭受物资匮乏的困苦,人民承受没完没了的索取,老人小孩挨饿受冻,家家户户面带菜色。而各地的官员,因为害怕犯罪受罚,就用严酷的法令和刑罚,逼迫百姓完成各种差事。因此人力不堪重负,家庭支离破碎,哀叹哭泣的声音伤害了社会的祥和之气。再说沿江驻防的士兵,从长远看应当用来开拓疆土,从眼前看应当用来守卫边界防范外敌,本应特别优待抚养,以应对紧急情况,但征派赋税劳役却像烟云一样集聚而来,他们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周全,连早晚两顿饭都吃不饱,出去就要面对刀箭的危险,回家则抱着孤苦无依的忧愁。所以父子互相抛弃,叛逃的人接连不断。希望陛下放宽赋税,免除繁杂的摊派,救济贫困的人,停办那些不紧急的事务,废除苛刻的法令和禁令,那么天下就能安居乐业,伟大的教化就会广泛推行。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的生命。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家存不了一个月的粮食,而后宫之中白吃饭的人却有一万多。宫内有旷男怨女的哀怨,宫外有白白消耗的财物,使得国库空虚在无用之处,士人和百姓穷得只能吃糟糠充饥。
〔13〕又北敌注目,伺国盛衰,陛下不恃己之威德,而怙敌之不来,忽四海之困穷,而轻虏之不为难,诚非长策庙胜之要也。昔大皇帝勤身苦体,创基南夏,割据江山,拓土万里,虽承天赞,实由人力也。余庆遗祚,至于陛下,陛下宜勉崇德器,以光前烈,爱民养士,保全先轨,何可忽显祖之功勤,轻难得之大业,忘天下之不振,替兴衰之巨变哉?臣闻否泰无常,吉凶由人,长江之限不可久恃,苟我不守,一苇可航也。昔秦建皇帝之号,据殽函之阻,德化不脩,法政苛酷,毒流生民,忠臣杜口,是以一夫大呼,社稷倾覆。近刘氏据三关之险,守重山之固,可谓金城石室,万世之业,任授失贤,一朝丧没,君臣系颈,共为羁仆。此当世之明鉴,目前之炯戒也。愿陛下远考前事,近鉴世变,丰基强本,割情从道,则成康之治兴,而圣祖之祚隆矣。
另外,北方的敌人一直盯着我们,等待我们国家的盛衰变化。陛下不依靠自己的威望和德行,却指望敌人不会来侵犯,忽视天下的困苦贫穷,轻视敌人不会制造灾难,这实在不是长远的策略和朝廷决胜的关键。从前大皇帝(孙权)辛勤劳苦,在南方创建基业,割据江山,开拓疆土万里,虽然承受了上天的帮助,但实际上是由于人的努力。留下的福泽传到了陛下,陛下应当努力崇尚德行才能,来光大先辈的功业,爱护百姓,培养士人,保持先人的法度,怎么能忽视显赫祖先的功勋勤苦,轻视来之不易的大业,忘记天下的不安定,改变兴衰的巨大变化呢?我听说好运和恶运没有定数,吉凶取决于人,长江的天险不能长久依靠,如果我们不防守,一只小船就能渡过。从前秦朝建立皇帝的称号,占据崤山和函谷关的险阻,但不修德政教化,法令严苛残酷,毒害百姓,忠臣闭口不言,因此一个人大声呼喊,国家就灭亡了。近来的刘氏(蜀汉)占据三关的险要,守着重重山岭的坚固,可以说是铜墙铁壁、石室一般,万世的基业,但任用的人不贤明,一朝就丧亡了,君臣被绑着脖子,一起做了俘虏。这是当代的明镜,眼前的警戒。希望陛下远察过去的事,近看世间的变化,巩固基础,加强根本,割舍私情,遵从正道,那么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太平盛世就会兴起,而圣祖(孙权)的福祚就会兴盛了。
〔14〕书奏,皓深恨之。邵奉公贞正,亲近所惮。乃共谮邵与楼玄谤毁国事,俱被诘责,玄见送南州,邵原复职。后邵中恶风,口不能言,去职数月,皓疑其讬疾,收付酒藏,掠考千所,邵卒无一语,竟见杀害,家属徙临海。并下诏诛玄子孙,是岁天册元年275也,邵年四十九。
奏章呈上去之后,孙皓对邵(韦昭)恨得要命。邵这个人一向奉公守法、正直清廉,孙皓身边那些亲近的人都怕他。这帮人就一起诬陷邵和楼玄诽谤朝政,两人都被追究责问,结果楼玄被押送到南州,邵却被赦免恢复了原职。后来邵得了中风病,嘴不能说话,离职休养了几个月。孙皓怀疑他是装病,就把他抓起来送到酒官署,拷打了上千次,邵始终不开口,最后被杀害,家属被流放到临海。同时孙皓又下诏杀了楼玄的子孙。这一年是天册元年,邵死时四十九岁。
〔15〕韦曜字弘嗣,吴郡云阳人也。少好学,能属文,从丞相掾,除西安令,还为尚书郎,迁太子中庶子。
韦曜,表字弘嗣,是吴郡云阳县人。他年少时爱好学习,擅长写文章,曾担任丞相的属官,被任命为西安县令,后回朝担任尚书郎,又升任太子中庶子。
〔16〕时蔡颖亦在东宫,性好博弈,太子和以为无益,命曜论之。其辞曰:
当时蔡颖也在东宫,他生性喜欢下棋,太子孙和认为这样没有益处,便命令韦曜写文章论述这件事。韦曜的言辞是:
〔17〕盖闻君子耻当年而功不立,疾没世而名不称,故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是以古之志士,悼年齿之流迈而惧名称之不立也,故勉精厉操,晨兴夜寐,不遑宁息,经之以岁月,累之以日力,若宁越之勤,董生之笃,渐渍德义之渊,栖迟道艺之域。且以西伯之圣,姬公之才,犹有日昃待旦之劳,故能隆兴周道,垂名亿载,况在臣庶,而可以已乎?历观古今立功名之士,皆有累积殊异之迹,劳身苦体,契阔勤思,平居不堕其业,穷困不易其素,是以卜式立志于耕牧,而黄霸受道于囹圄,终有荣显之福,以成不朽之名。故山甫勤于夙夜,而吴汉不离公门,岂有游惰哉?
我听说,君子把在壮年时还没建立功业当作耻辱,最痛心的是到死都落不下好名声,所以说学习就像追不上什么似的,总担心会失去。所以古代的志士,感叹岁月流逝,害怕不能成名,于是振奋精神,磨炼操守,早起晚睡,顾不上休息,经过长年累月的坚持,像宁越那样勤奋,像董仲舒那样专一,逐渐沉浸在道德仁义的大海里,徜徉在学问技艺的园地里。再说,像周文王那样圣明,周公那样有才华,还从中午忙到天亮,才得以振兴周朝,名垂万代,何况咱们普通人,哪能停下来呢?遍观古今建立功名的人,都有不同寻常的积累,身体劳累,辛苦思索,平时不荒废事业,穷困也不改变本色,所以卜式在放牛种田时立下志向,黄霸在监狱里研习经典,最终都获得显赫的福分,成就了不朽的名声。因此仲山甫昼夜勤勉,吴汉不离公门,哪里有游手好闲、懒惰懈怠的呢?
〔18〕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好玩博弈,废事弃业,忘寝与食,穷日尽明,继以脂烛。当其临局交争,雌雄未决,专精锐意,心劳体倦,人事旷而不脩,宾旅阙而不接,虽有太牢之馔,韶夏之乐,不暇存也。至或赌及衣物,徙棋易行,廉耻之意弛,而忿戾之色发,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胜敌无封爵之赏,获地无兼土之实,技非六艺,用非经国;立身者不阶其术,徵选者不由其道。求之于战陈,则非孙、吴之伦也;考之于道艺,则非孔氏之门也;以变诈为务,则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杀为名,则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废业,终无补益。是何异设木而击之,置石而投之哉!且君子之居室也勤身以致养,其在朝也竭命以纳忠,临事且犹旰食,而何博弈之足耽?夫然,故孝友之行立,贞纯之名彰也。
现在的人大多不埋头研究经书学问,却喜欢下棋,荒废了正事,忘了睡觉和吃饭,从白天到天黑,还要点上蜡烛继续。当他们对局争夺、胜负未分的时候,专心致志,精神疲劳身体倦怠,该做的人事荒废了,宾客也不接待,即使有丰盛的宴席和高雅的音乐,也顾不上享受。甚至有人拿衣物来赌,移动棋子改变走法,廉耻之心松懈,愤怒的表情露了出来。可是他们的志向超不过一个棋盘,追求的不离方格之间,赢了对手没有封爵的赏赐,得了地盘没有兼并土地的实利。这种技艺不属于六艺,用处不关乎治国;立身处世不靠它,选拔官员不走这条路。用到战阵上,不是孙武、吴起那类人;考察道艺,不是孔子门下的做法;以欺骗诡诈为能事,不是忠诚守信的事;以劫杀为名目,不是仁者的本意。只是白白耽误时光、荒废事业,最终毫无益处。这和立根木桩去打它、放块石头去扔它有什么区别呢!再说君子在家勤劳以供养亲人,在朝竭尽忠诚,遇到事情尚且忙到顾不上吃饭,哪里值得沉迷下棋呢?做到了这样,才能树立孝顺友爱的品行,彰显忠贞纯洁的名声。
〔19〕方今大吴受命,海内未平,圣朝乾乾,务在得人,勇略之士则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则处龙凤之署,百行兼苞,文武并骛,博选良才,旌简髦俊,设程试之科,垂金爵之赏,诚千载之嘉会,百世之良遇也。当世之士,宜勉思至道,爱功惜力,以佐明时,使名书史籍,勋在盟府,乃君子之上务,当今之先急也。
现在大吴承受天命,天下还没有平定,圣朝勤勉不懈,最要紧的事就是招揽人才。有勇有谋的就让他带兵打仗,饱读诗书的就安排到文官衙门里。各种品德的人都要用,文臣武将一起努力,广泛挑选贤能,表彰提拔杰出的人。设立考试科目,用高官厚禄作为奖赏,这真是千年难遇的好机会、百世难得的良机啊。当代的读书人,应该好好想想最高的大道理,珍惜功业和精力,来辅佐这清明的时代,让自己的名字记在史书上,功勋存在盟府里,这才是君子最要紧的任务、当今最急迫的事情。
〔20〕夫一木之枰孰与方国之封?枯棋三百孰与万人之将?衮龙之服,金石之乐,足以兼棋局而贸博弈矣。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而用之于诗书,是有颜、闵之志也;用之于智计,是有良、平之思也;用之于资货,是有猗顿之富也;用之于射御,是有将帅之备也。如此则功名立而鄙贱远矣。
一块木头做的棋盘,怎么能比得上一个诸侯国的封赏?三百颗棋子,怎么能比得上统率万人的大将?帝王的龙袍和钟磬之乐,足够用来交换棋局和博戏了。假如世上的读书人能把下棋博戏的精力用在诗书礼乐上,那就能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德行;用在智谋计策上,那就能有张良、陈平那样的思虑;用在经商赚钱上,那就能有猗顿那样的财富;用在射箭驾车上,那就能具备将领统帅的才能。这样做了,功名就能建立,而卑鄙低贱的行为就会远离了。
〔21〕和废后,为黄门侍郎。孙亮即位,诸葛恪辅政,表曜为太史令,撰吴书,华覈、薛莹等皆与参同。孙休践阼,为中书郎、博士祭酒。命曜依刘向故事,校定众书。又欲延曜侍讲,而左将军张布近习宠幸,事行多玷,惮曜侍讲儒士,又性精确,惧以古今警戒休意,固争不可。休深恨布,语在休传。然曜竟止不入。
孙和被废黜太子之位后,韦曜担任了黄门侍郎。孙亮即位后,诸葛恪辅佐朝政,上表推荐韦曜做太史令,撰写《吴书》,华覈、薛莹等人都参与共同编写。孙休登基后,韦曜又担任了中书郎、博士祭酒。孙休命令韦曜依照刘向校书的先例,校订各种书籍。又想请韦曜入宫担任侍讲,但左将军张布是孙休亲近宠幸的人,他行为有很多污点,害怕韦曜以儒士身份在皇帝身边讲学,又因为韦曜性格严谨,担心他用古往今来的事例来警戒孙休,所以坚决反对。孙休非常憎恨张布,这些话记载在孙休的传记中。但是韦曜最终还是没能入宫做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