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时仓廪无储,世俗滋侈,覈上疏曰:“今寇虏充斥,征伐未已,居无积年之储,出无应敌之畜,此乃有国者所宜深忧也。夫财谷所生,皆出于民,趋时务农,国之上急。而都下诸官,所掌别异,各自下调,不计民力,辄与近期。长吏畏罪。昼夜催民,委舍佃事,遑赴会日,定送到都,或蕴积不用,而徒使百姓消力失时。到秋收月,督其限入,夺其播殖之时,而责其今年之税,如有逋悬,则籍没财物,故家户贫困,衣食不足。宜暂息众役,专心农桑,古人称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是以先王治国,惟农是务。军兴以来,已向百载,农人废南亩之务,女工停机杼之业。推此揆之,则蔬食而长饥,薄衣而履冰者,固不少矣。臣闻主之所求于民者二,民之所望于主者三。二谓求其为己劳也,求其为己死也。三谓饥者能食之,劳者能息之,有功者能赏之。民以致其二事而主失其三望者,则怨心生而功不建。今帑藏不实,民劳役猥,主之二求已备,民之三望未报。且饥者不待美馔而后饱,寒者不俟狐貉而后温,为味者口之奇,文绣者身之饰也。今事多而役繁,民贫而俗奢,百工作无用之器,妇人为绮靡之饰,不勤麻枲,并绣文黼黻,转相仿效,耻独无有。兵民之家,犹复逐俗,内无儋石之储,而出有绫绮之服,至于富贾商贩之家,重以金银,奢恣尤甚。天下未平,百姓不赡,宜一生民之原,丰谷帛之业,而弃功于浮华之巧,妨日于侈靡之事,上无尊卑等级之差,下有耗财物力之损。今吏士之家,少无子女,多者三四,少者一二,通令户有一女,十万家则十万人,人织绩一岁一束,则十万束矣。使四疆之内同心戮力,数年之间,布帛必积。恣民五色,惟所服用,但禁绮绣无益之饰。且美貌者不待华采以崇好,艳姿者不待文绮以致爱,五采之饰,足以丽矣。若极粉黛,穷盛服,未必无丑妇;废华采,去文绣,未必无美人也,若实如论,有之无益废之无损者,何爱而不暂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务,富国之本业也,使管、晏复生,无以易此。汉之文、景,承平继统,天下已定,四方无虞,犹以彫文之伤农事,锦绣之害女红,开富国之利,杜饥寒之本。况今六合分乖,豺狼充路,兵不离疆,甲不解带,而可以不广生财之原,充府藏之积哉?”
当时粮仓里没有储备,社会风气越来越奢侈。华覈上奏说:“如今敌寇到处都是,征战没有停止,平时没有多年的储备,出兵时没有应对敌人的物资,这是治国的人应该深深忧虑的啊。财物粮食都来源于百姓,抓紧时节从事农业,是国家最紧急的事情。但京城里的各个部门,分管的事情不同,都各自向下征调,不考虑民力,总是给很短的期限。地方官害怕获罪,日夜催促百姓,百姓只好放弃农活,慌忙赶赴期限,按时送到京城。可有些东西堆在那里用不上,白白让百姓消耗精力、耽误农时。到了秋收的时候,又督促百姓按限额交纳,夺走了他们播种的时间,却要求他们缴纳当年的赋税,如果有拖欠,就没收财物,所以家家户户贫困,吃不饱穿不暖。应该暂时停止各种劳役,专心从事农业生产。古人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受冻。所以先王治理国家,只重视农业。从战事兴起以来,已经将近一百年了,农民荒废了田里的农活,女工停止了纺织的工作。由此推测,吃素菜而长期饥饿、穿薄衣而像走在冰上的人,确实不少啊。我听说君主向百姓要求的有两样,百姓对君主期望的有三样。两样是:要求百姓为自己劳苦,要求百姓为自己效死。三样是:饥饿的人能给他们食物,劳苦的人能让他们休息,有功劳的人能给予赏赐。如果百姓做到了这两样,而君主没有满足那三样期望,那么怨恨之心就会产生,功业也就建立不起来。如今国库不充实,百姓劳苦,徭役繁多,君主的两样要求已经具备了,百姓的三样期望还没有回报。况且饥饿的人不等到美味佳肴才饱,寒冷的人不等到狐貉皮裘才暖,美味只是嘴巴的奇特享受,锦绣只是身体的装饰。如今事情多而徭役繁重,百姓贫穷而习俗奢侈,工匠们制作无用的器物,妇女们制作华丽的装饰,不勤于纺织麻布,却都绣上花纹,互相仿效,以唯独自己没有为耻。兵士和百姓的家庭,还追逐这种风气,家里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出门却穿着绫罗绸缎。至于富商大贾的家庭,更用金银首饰打扮,奢侈放纵得尤其厉害。天下还没有平定,百姓还不富足,应该专心于民生的根本,增加粮食布帛的生产,却放弃实在的功夫去追求浮华的技巧,把时间浪费在奢侈浪费的事情上,在上面没有尊卑等级的差别,在下面有耗费财物人力的损失。如今官宦士人的家庭,不管子女多少,多的三四个,少的一两个。总共假设每家有一个女子,十万家就有十万个女子,每人每年纺织一束布,就是十万束布。让边境之内的百姓同心协力,几年之间,布帛一定会积累起来。允许百姓使用五色,只禁止那些没有实际用处的锦绣装饰。而且美貌的人不靠华丽的色彩来增加美丽,艳丽的身姿不靠文绣来博得喜爱,五彩的装饰已经足够华丽了。如果过分涂脂抹粉、穿尽盛装,未必就没有丑妇;去掉华彩、摘掉文绣,未必就没有美人。如果确实像所说的那样,这些东西有它没什么好处、去掉它也没什么损失,那为什么舍不得暂时禁止一下,来充实国库的急需呢?这是救急的首要任务,是富国的根本事业,即使管仲、晏婴再活过来,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汉代的文帝、景帝,继承太平基业,天下已经安定,四方没有忧患,还认为雕饰伤害农事、锦绣损害女工,从而开辟富国的利源,堵塞饥寒的根源。何况现在天下分裂,豺狼当道,军队不离疆场,铠甲不离身,却可以不广开生财的源头、充实国库的积蓄吗?”
〔36〕皓以覈年老,敕令草表,覈不敢。又敕作草文,停立待之。覈为文曰:“咨覈小臣,草芥凡庸。遭眷值圣,受恩特隆。越从朽壤,蝉蜕朝中。熙光紫闼,青琐是凭。毖挹清露,沐浴凯风。效无丝氂,负阙山崇。滋润含垢,恩贷累重。秽质被荣,局命得融。欲报罔极,委之皇穹。圣恩雨注,哀弃其尤。猥命草对,润被下愚。不敢违敕,惧速罪诛。冒承诏命,魂逝形留。”
孙皓因为韦昭年老,让他写一份奏章,韦昭不敢接旨。孙皓又让他写一篇应制的文章,并且站着等他写完。韦昭于是写道:“我这个小臣啊,就像草芥一样平凡庸碌。有幸遇到圣明的主公垂青,受到特别隆厚的恩宠。从卑贱的民间超脱出来,像蝉蜕壳一样进入朝廷。在辉煌的皇宫里,依靠宫门的庇护。汲取清甜的露水,沐浴和暖的南风。效劳没有一丝一毫,却背负着如山的大过。蒙受滋润和包容,恩德宽恕了一重重的罪过。我这污秽的身体得到荣耀,渺小的性命得以融通。想要报答这无尽的恩情,只能托付给苍天。圣上恩泽像雨一样倾注,哀怜而放过我的过失。承蒙命令我起草答辞,恩泽润及我这愚笨的人。不敢违背敕命,害怕招来杀身之祸。冒死接受诏命,魂魄已经飞走,只剩下躯壳留在这里。”
〔37〕覈前后陈便宜,及贡荐良能,解释罪过,书百余上,皆有补益,文多不悉载。天册元年275以微谴免,数岁卒。曜、覈所论事章疏,咸传于世也。
华覈先后上奏陈述有利的建议,以及举荐贤才、为有罪之人辩解的奏章,有一百多篇,都有所补益,但文章大多没有详细记载。天册元年,他因为小的过失被免官,几年后去世。韦曜和华覈所议论的奏章文书,都流传于世。
〔38〕评曰:薛莹称王蕃器量绰异,弘博多通;楼玄清白节操,才理条畅;贺邵厉志高洁,机理清要;韦曜笃学好古,博见群籍,有记述之才。胡冲以为玄、邵、蕃一时清妙,略无优劣。必不得已,玄宜在先,邵当次之。华覈文赋之才,有过于曜,而典诰不及也。予观覈数献良规,期于自尽,庶几忠臣矣。然此数子,处无妄之世而有名位,强死其理,得免为幸耳。
评论说:薛莹称赞王蕃气度非凡、知识渊博;楼玄清正廉洁、才思通畅;贺邵志向坚定、品格高洁、思维清晰简洁;韦曜专心钻研古代经典、博览群书,有修史才能。胡冲认为楼玄、贺邵、王蕃都是当时顶尖的俊杰,难分高下。如果非要排个先后,楼玄应该排第一,贺邵第二。华覈写文章的才华超过韦曜,但撰写典章诏令的功夫比不上。我看华覈多次进献好建议,一心想尽忠报国,也算是忠臣了。但这几位身处动荡混乱的时代却拥有名望地位,按常理难免惨死,能保全性命就算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