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家里贫穷又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去做官，又不会做生意维持生计，常常依靠别人来吃住，很多人都讨厌他。他曾经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吃住，连续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厌恶他，于是提前做好早饭，在床上就把饭吃了。等吃饭的时候韩信去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很生气，最终离开了。
〔2〕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韩信在城下钓鱼，许多老妇人在漂洗丝絮。其中一位老妇人看见韩信饿了，就给他饭吃，一连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很高兴，对那位老妇人说：“我将来一定会重重报答您。”老妇人生气地说：“一个大男子汉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公子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
〔3〕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淮阴的屠夫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个子高大，喜欢佩带刀剑，其实内心胆小。”当众羞辱他说：“韩信如果不怕死，就用剑刺我；如果怕死，就从我的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俯下身子，从他胯下爬了过去，趴在地上。整个集市上的人都笑话韩信，认为他胆小。
〔4〕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適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时，韩信带着剑投靠他，在他的麾下，没有什么名气。项梁兵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让他担任郎中。他多次向项羽献计献策，项羽都不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后，韩信逃离楚营归附汉王，仍然没有得到赏识，担任连敖一职。他因犯法被判处斩首，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时，他抬头仰望，恰好看到滕公，就说：“汉王不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认为他的话不同寻常，又见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没有处斩。滕公和韩信交谈，非常高兴，把这事报告给汉王，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5〕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韩信好几次跟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个奇才。到了南郑，将领们在半路逃跑了的有几十个人。韩信估计萧何他们已经在刘邦面前提过自己好几次了，但刘邦不重用他，于是也跑了。萧何听说韩信跑了，来不及报告，就亲自去追他。有人对刘邦说：“丞相萧何跑了。”刘邦非常生气，好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刘邦，刘邦又是生气又是高兴，骂萧何说：“你跑了，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刘邦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刘邦又骂道：“逃跑了那么多将领，你都没去追；说去追韩信，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很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全国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在汉中称王，那就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么决定了。”刘邦说：“我也想要向东进发，怎么能憋屈地一直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如果确实要向东进，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重用，韩信终究会跑掉的。”刘邦说：“我为了你，让他做将军。”萧何说：“就算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刘邦说：“让他做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刘邦想召见韩信来拜封。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拜封大将军像叫小孩似的，这就是韩信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真要拜封他，就选个好日子，斋戒，设立坛场，准备好礼仪，才行。”刘邦答应了。将领们都高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被拜为大将军。等到拜封时，才知道大将竟然是韩信，全军都感到吃惊。
〔6〕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韩信行过拜将礼后，上座。汉王说：“丞相多次说起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导我呢？”韩信谦让后，就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难道不是项羽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猛、仁厚、兵力强盛方面，与项羽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再次拜谢祝贺道：“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但我曾经事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羽的为人。项羽发怒呵斥时，千百人都吓得不敢动，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羽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有病，他会流泪分给饮食，但到别人有功应当封爵时，他把印握得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羽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他又违背义帝的约定，把自己亲信的人封王，诸侯都不服。诸侯看到项羽把义帝迁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占据好地方自立为王。项羽军队所过之处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天下人怨恨，百姓不亲附，只是被他的威势胁迫罢了。名义上虽是霸主，实际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盛容易削弱。现在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有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城邑封给功臣，有什么人不服从！用正义之师跟随想东归的将士，有什么敌军不能击散！而且三秦的将领本是秦将，率领秦地子弟多年，杀死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部下投降诸侯，到新安时，项羽诈坑秦降兵二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逃脱，秦地父老怨恨这三个人，痛入骨髓。如今楚军强行用威力封这三个人为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秦朝苛法，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如今大王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众将进攻的方略。
〔7〕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八月，汉王刘邦率领军队从陈仓向东出击，平定了三秦地区。汉二年，又出了函谷关，收服了魏地和河南地，韩国和殷国的国王都投降了。之后联合齐国和赵国一起攻打楚国。四月，大军到达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重新收集散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合，再次在京县和索亭之间击败楚军，因此楚军最终无法向西进攻。
〔8〕汉之败卻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汉军在彭城被打败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背叛汉王投降了楚王，齐王、赵王也反叛汉王跟楚王讲和。六月，魏王豹以探望母亲疾病为由请假回国，一到封国，立即切断黄河渡口临晋关，反叛汉王，与楚王订约讲和。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魏豹，没有成功。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豹。魏王把重兵部署在蒲坂，封锁了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摆开船只，假装要渡过临晋关，而让伏兵从夏阳用木制的盆瓮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率兵迎击韩信，韩信就俘虏了魏豹，平定魏地，设立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领兵向东，往北攻打赵国和代国。闰九月，打败了代国的军队，在阏与抓获了夏说。当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之后，汉王总是派人调走他的精兵，到荥阳去抵御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