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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史记 · 目录

〔14〕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卻。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严遂)在韩哀侯朝中做官,和韩国的相国侠累结了仇。严仲子怕被杀,就逃跑了,到处游历寻找能替自己报仇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告诉他,聂政是个勇敢的义士,为了躲避仇人,隐藏在屠夫中间。严仲子就上门拜访,来回跑了好几趟,然后备好酒席,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敬酒。喝到尽兴时,严仲子捧出黄金百镒,上前给聂政的母亲祝寿。聂政对他送这么重的礼感到惊讶,坚决推辞。严仲子执意要送,聂政推辞说:“我幸好还有老母亲,家里穷,客居在此以杀狗为生,可以早晚买些甜脆的食物来奉养母亲。母亲的供养已经够了,不敢接受您的赏赐。”严仲子支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而且游历过很多诸侯国了;但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义气很高,所以送上百金,不过是作为给老人家的粗茶淡饭费用,借此和您结交快乐,哪里敢有什么请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压抑志向、辱没身份,隐身在市井屠夫中,只是希望能借此奉养老人;老母在世,我聂政不敢把自己许给别人去卖命。”严仲子再三谦让,聂政终究不肯接受。不过严仲子还是尽完了宾主之礼才离开。

〔15〕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完毕,除去丧服后,聂政说:“唉!我不过是个市井小民,操刀杀猪卖肉;而严仲子却是诸侯国的卿相,他不远千里,屈尊驾车来与我结交。我对待他的情意很浅薄,没有什么大功劳可以配得上他的礼遇,但他却奉上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他这样做足见他是深深了解我的。贤德的人因为一点小小的恩怨就亲近信任穷僻的人,我怎么能默不作声呢!况且以前他邀请我,我因为有老母在而推辞;现在老母已经寿终正寝,我要为知己者效力了。”于是向西到了濮阳,见到严仲子说:“以前我没有答应你,只是因为母亲在世;现在母亲不幸去世了。您想要报仇的人是谁?请让我去办吧!”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宰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宗族庞大,住处防卫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始终没能成功。如今有幸您不嫌弃,请让我为您多配备一些车马壮士作为助手。”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不远,现在要去刺杀韩国的宰相,宰相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情况不能带太多人,人多难免发生意外,出了意外就会泄露消息,消息一泄露,整个韩国都会与您为仇,那岂不是很危险!”于是谢绝了车马随从,聂政独自一人出发了。

〔16〕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聂政拿着剑到了韩国,韩国丞相侠累正坐在官署里,身边拿着武器护卫的人非常多。聂政直接闯进去,登上台阶刺杀了侠累,周围的侍从顿时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几十个人,然后自己划破脸皮,挖出眼睛,剖开肚子流出肠子,就这样死了。

〔17〕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集市上,悬赏询问,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家的子弟。于是韩国在各县悬赏,有能说出杀害相国侠累的人,赏赐千金。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人知道。

〔18〕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的国相,凶手没有被抓到,韩国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就把他的尸体暴露街头并悬赏千金,于是她抽泣着说:“大概是我弟弟吧?唉呀,严仲子了解我弟弟!”她立刻站起来,前往韩国,到了街市上,发现死者果然是聂政,就趴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痛,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那个叫聂政的人。”街上的行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了我们的国相,国王悬赏千金征求他的姓名,夫人你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辨认他?”聂荣回答说:“我听说了。可聂政之所以甘受屈辱,混迹于市井商贩之中,是因为老母亲还健在,我还没有出嫁。如今母亲已经寿终正寝,我也已经嫁人,严仲子能从困苦卑微中把我弟弟选拔出来并与他结交,恩德如此深厚,这有什么办法!贤士本应为知己而死,现在他还因为我还活着的缘故,重重地自我毁容以断绝线索,我怎么能害怕杀身之祸,而最终埋没贤弟的英名呢!”这番话使韩国街市上的人大为震惊。于是她仰天大叫了三声,最终因悲泣过度而死在聂政的身旁。

〔19〕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晋国、楚国、齐国、卫国的人听说了这件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一位刚烈的女子啊。假如聂政真的知道他姐姐没有隐忍苟活的念头,不惜冒着尸骨暴露的危险,一定要历经险阻、不远千里来扬他的名声,最后姐弟俩一起在韩国的街市上被杀,那么他当初也未必敢把自己托付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得到真正的人才了!”

〔20〕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从那以后过了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刺杀秦王的事情。

〔21〕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是齐国人,后来迁居到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他到燕国后,燕国人称他为荆卿。

〔22〕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轲喜欢读书和击剑,用谋略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采纳。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了东郡,将卫元君的旁支亲属迁徙到野王。

〔23〕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曾经游历经过榆次这个地方,和盖聂一起讨论剑术。盖聂发怒,瞪着眼睛看荆轲。荆轲出去后,有人劝盖聂再把荆卿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跟他讨论剑术,他觉得我讲得不对,我就瞪了他一眼;你过去看看,他应该已经走了,不敢留在这里。”派人去荆轲住的旅店,发现荆轲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当然走了,我刚才用眼神就镇住他了!”

〔24〕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在邯郸游历的时候,鲁句践和他一起玩博戏,因为争执棋路,鲁句践发怒呵斥他,荆轲默默地逃走了,从此再没有见面。

〔25〕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荆轲到了燕国之后,喜欢上了燕国的一个杀狗的屠夫和一个擅长击筑的人,名叫高渐离。荆轲爱喝酒,每天跟那个屠夫和高渐离在燕国的街市上喝酒,喝到痛快的时候,高渐离就击筑,荆轲就跟着在街市上唱歌,一起取乐,过一会儿又相对哭泣,好像旁边没有人一样。荆轲虽然跟这些酒徒混在一起,但他为人深沉稳重,喜欢读书;他游历各国诸侯的时候,结交的都是当地的贤能豪杰和年高有德的人。他到了燕国,燕国的隐士田光先生也以礼相待,知道他不是个平庸的人。

〔26〕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过了一段时间,正赶上燕太子丹从秦国做人质逃回燕国。这位燕太子丹,曾经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他年轻的时候和丹关系很要好。等到嬴政被立为秦王,丹又在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丹心里怨恨就逃回了燕国。回国后他就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可是燕国太小,力量不够。后来秦军天天出兵崤山以东攻打齐国、楚国、韩国、赵国、魏国,像蚕吃桑叶一样慢慢吞并诸侯,快打到燕国了。燕国的国君和大臣都很害怕灾难就要来临。太子丹很忧虑,请教他的老师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威胁到韩国、魏国、赵国,北面有甘泉、谷口这样的要塞,南面有泾水、渭水这样的沃野,拥有巴郡、汉中的富饶,右边有陇山、蜀山,左边有函谷关、崤山这样的险要,人口众多而且士兵精良,武器装备绰绰有余。如果它想往哪边出兵,那么长城以南、易水以北都无法安宁。为什么要因为被欺负的怨恨,想去触犯它的逆鳞呢!"丹说:"那该怎么办呢?"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进一步考虑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