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燕太子丹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们，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来送荆轲。到了易水边上，已经祭祀过路神，准备上路。高渐离敲着筑，荆轲跟着唱和，发出变徵的悲凉声调，大家都流着眼泪哭泣。荆轲又走上前唱道：“风萧萧地吹啊易水寒冷，壮士这一去啊再也不会回来！”接着又唱出慷慨的羽声，大家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竖起冲动了帽子。于是荆轲上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34〕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到了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重重地赠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事先替燕国对秦王说：“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严，不敢出兵抵抗大王的军队，愿意让全国成为大王的臣民，排在诸侯的行列里，像郡县一样进贡纳税，以便能够供奉守护先王的宗庙。燕王恐惧不敢亲自来陈说，特地斩了樊於期的头，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用匣子封装好，燕王在朝廷上举行了拜送仪式，派遣使者来禀告大王，一切听候大王的命令。”秦王听了非常高兴，就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头的匣子，秦舞阳捧着装有地图的匣子，按次序前进。走到台阶下，秦舞阳脸色改变，害怕得发抖，群臣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向秦王谢罪说：“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鄙之人，不曾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过舞阳所拿的地图来。”荆轲取过地图献上，秦王展开地图，图卷展开到最后，匕首露出来了。于是荆轲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刺向秦王。还没有刺到身上，秦王大惊，自己挣着站起来，袖子断了。秦王拔剑，剑太长，只抓住了剑鞘。当时又惊慌着急，剑又插得紧，所以不能立刻拔出来。荆轲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柱子跑。群臣都惊呆了，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大家都失去了常态。而且按照秦国的法律，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能携带任何兵器；那些宫廷侍卫拿着武器都陈列在殿下，没有诏令不能上殿。正当危急的时候，来不及召唤殿下的侍卫，因此荆轲能够追逐秦王。而大家仓促惊慌着急，没有什么用来攻击荆轲，只能赤手空拳地和他搏斗。这时，侍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捧着的药袋投击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仓促惊慌，不知道怎么办，左右的人就喊：“大王把剑推到背后拔！”于是秦王把剑推到背后，拔出剑来砍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了，就举起他的匕首投击秦王，没有击中，击中了桐木柱子。秦王又砍荆轲，荆轲受了八处伤。荆轲自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了，靠着柱子笑起来，岔开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你订立的契约来回报太子。”于是左右的人上前杀了荆轲，秦王不高兴了很长时间。事情过后评定功劳，赏赐群臣以及处置应当判罪的人各有差别，并赏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才用药袋投击荆轲。”
〔35〕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于是秦王非常愤怒，增派军队前往赵国，命令王翦的部队去攻打燕国。当年十月就攻占了蓟城。燕王喜和太子丹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守到辽东。秦将李信紧迫地追击燕王，代王嘉于是写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如此紧迫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现在大王如果杀掉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停止进攻，这样国家或许能够得以保全，延续祭祀。’之后李信追击太子丹，太子丹隐藏在衍水之中，燕王就派人杀了太子丹，准备献给秦国。秦国又继续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国终于灭亡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喜。
〔36〕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第二年，秦国吞并了天下，秦始皇登基称帝。于是秦始皇下令追捕太子丹和荆轲的旧部，他们都逃走了。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做雇工，躲藏在宋子城。时间久了，工作很辛苦，他听到主人厅堂上有客人在击筑，就走过去徘徊不愿离开。他常常随口说道：“那筑声有的地方好，有的地方不好。”仆人把这话告诉主人，说：“那个雇工竟然懂音乐，私下里评论好坏。”主人便叫他上前来击筑，满座的人都称赞他弹得好，赏给他酒喝。高渐离心想长期这样躲藏畏惧没有尽头，就退下去，拿出行装匣中的筑和好衣服，换了一身装扮再次上前。在座的客人都大吃一惊，下座来与他平等相待，把他尊为上宾。请他击筑唱歌，客人们没有不流泪离开的。宋子城里的人轮流请他做客，这件事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他，有人认识他，说道：“这是高渐离啊。”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特别赦免了他，但是熏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没有一次不说好。渐渐地更加亲近他，高渐离就把铅块藏在筑中，再次进宫时得以靠近，举起筑扑向秦始皇，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就杀了高渐离，终身不再接近各诸侯国的人。
〔37〕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鲁句践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消息后，私下说道：“唉，可惜他不精通刺剑的技艺啊！我真是太不了解他了！从前我呵斥过他，他竟然认为我不是个人！”
〔38〕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太史公说：社会上流传荆轲的事迹，其中提到太子丹的命运时，说什么“天上掉下粟米、马头上长出角”，这说得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都不符合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详细地知道这件事，他们对我讲的就是这样。从曹沫到荆轲共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们立下的志向明明白白，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愿，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