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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史记 · 目录

〔1〕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屈原,名字叫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官职。学识渊博,记忆力强,通晓国家治乱的道理,并且擅长外交辞令。对内与楚怀王谋划商议国家大事,颁布政令;对外则接待宾客,与诸侯交往应酬。楚怀王非常信任他。

〔2〕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上官大夫和屈原一起在朝廷做官,想跟屈原争宠,心里嫉妒他的才能。楚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原起草的稿子还没定下来。上官大夫看见了就想抢过来,屈原不肯给,于是上官大夫就在楚怀王面前说坏话:“大王您让屈原制定法令,大家没有谁不知道的。每一条法令颁布出来,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觉得‘除了我,没人能写得出’。”楚怀王很生气,从此就疏远了屈原。

〔3〕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原痛心楚怀王耳朵不辨是非,谗言谄媚遮蔽了眼睛,邪恶之人损害公道,正直的人不被容纳,所以忧愁深思而写下了《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愁的意思。天是人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陷入困境就会追溯根本,所以劳累疲倦时,没有不喊天的;疾病痛苦时,没有不喊父母的。屈原秉持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来侍奉他的君主,却被谗佞小人离间,可以说处境非常艰难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诚却被诽谤,能没有怨恨吗?屈原创作《离骚》,大概是由怨恨引起的。《国风》好写男女之情但不淫乱,《小雅》有怨恨讽刺但不悖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是兼有它们的优点了。往上称颂帝喾,往下讲到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用这些来讽刺当世之事。阐明了道德的广大崇高,国家治乱的条理,无不完全显现。他的文章简练,言辞精微,志向高洁,行为廉正。他引用的例子虽是常见的事物,但含义极为深远;列举的事例很近,而表达的义理很远。他志向高洁,所以引用的都是芬芳的草木;他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也不被世俗所容。他自己远离污泥浊水,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秽,浮游在尘埃之外,不被世俗的污浊所沾染,洁白纯净不被污染。推究这种志向,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

〔4〕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屈原已经被罢免官职。此后,秦国想要攻打齐国,而齐国和楚国正结成合纵联盟,秦惠王对此很忧虑,于是命令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献给楚王,表示愿意侍奉楚国,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和楚国合纵交好,如果楚国真能断绝与齐国的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楚怀王贪图便宜,听信了张仪的话,就和齐国断绝了关系,派使者到秦国去接收土地。张仪却欺骗楚国使者说:“我和楚王约定的只是六里,没听说过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去,回去报告了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出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水、淅水一带大败楚军,杀了八万人,俘虏了楚国将领屈匄,并乘势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地区。怀王于是发动国内全部兵力,深入秦国境内作战,两军在蓝田交战。魏国听到这个消息,趁机偷袭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了,只好从秦国撤回。而齐国因为气愤楚国背弃盟约,最终不肯救援,楚国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5〕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地区给楚国,以求和解。楚怀王说:“我不想要土地,只想得到张仪就心满意足了。”张仪听说后,就说:“凭我一个人就能抵得上汉中地区,请让我到楚国去吧。”到了楚国,他用丰厚的礼物贿赂了楚国当权的大臣靳尚,并在怀王的宠妃郑袖那里进行狡辩。怀王竟然听信了郑袖的话,又释放了张仪。这时屈原已经被疏远,不再担任官职,出使齐国,回来之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追赶张仪,但没有追上。

〔6〕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后来,诸侯们一起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了楚国将领唐眛。

〔7〕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当时,秦昭王与楚国联姻,想邀请楚怀王会面。楚怀王打算前往,屈原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相信,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怀王去:“怎么能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一进入武关,秦国的伏兵就截断了他的后路,并把他扣留下来,要求割让土地。怀王非常愤怒,不肯答应。后来他逃到赵国,赵国不肯收留。只好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那里,遗体被送回楚国安葬。

〔8〕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大儿子顷襄王即位后,任命他的弟弟子兰做令尹。楚国人都责怪子兰,因为他劝说怀王去秦国而怀王没能回来。

〔9〕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屈原已经痛恨这件事,虽然被流放,却仍然眷恋楚国,心里挂念着怀王,不忘想回去,希望君王有一天醒悟,风俗有一天改变。他思念君王、振兴国家,想要使楚国恢复原来的样子,在一篇文章中多次表达这种心思。然而最终还是无可奈何,所以不能返回,也因此看出怀王始终没有醒悟。做君主的,无论愚蠢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贤,没有人不想寻求忠臣来帮助自己,选拔贤才来辅佐自己,然而亡国破家的事情接连发生,而圣明的君主、安定的国家经历好几代也见不到,是因为他们所谓的忠臣并不忠诚,所谓的贤才并不贤能。楚怀王因为不明白忠臣的职责,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减,丧失了六个郡,自己客死在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不识人的祸害啊。《易经》上说:“井淘干净了却没人喝,让我心里难过,因为可以汲水了。君王如果圣明,大家都能享受福泽。”怀王不圣明,哪能享受福泽呢!

〔10〕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令尹子兰听说这件事后非常愤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很生气,就把屈原流放了。

〔11〕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屈原来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沼泽边一边走一边吟唱。他脸色憔悴,形体枯瘦。一位渔翁看到他就问:“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屈原说:“整个世界都污浊不堪,只有我保持清白;众人都沉醉不清醒,只有我保持清醒。因此我被放逐了。”渔翁说:“有道德的圣人,不被外物拘束,能够随着世俗的变化而变通。既然全世界都浑浊,为什么不随着浊流推波助澜呢?既然众人都沉醉,为什么不吃他们的酒糟、喝他们的薄酒呢?为什么要抱着美玉般的品德,而让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掉衣服上的灰尘。又有谁愿意让自己清白的身躯,去沾染外界的污秽呢?我宁愿跳入江水,葬身在鱼腹之中,又怎么能让高洁的品德蒙受世俗的尘滓呢!”

〔12〕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于是创作了《怀沙》这篇赋。其中的辞句是:

〔13〕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天气和暖的初夏啊,草木都长得茂盛繁荣。我心里怀着长久的悲哀,急匆匆地奔向南方。眼前昏暗深远啊,四周特别寂静幽沉。冤屈郁结盘旋在心头啊,遭受的忧患漫长无尽。我抚心反省自己的情志,只能弯腰屈身来强行压抑自己。

〔14〕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把方的削成圆的,正常的法度并没有改变;改变最初的本性,是君子所鄙弃的。明确的规矩和法度,以前的法度没有改变;内心正直品质厚重,这是大人物所赞美的。如果巧匠不进行切削,谁能察知他衡量的是否准确?黑色的花纹放在幽暗的地方,盲人说它不鲜明;离娄略微瞥视一下,盲人却以为他看不见。把白色变成黑色,把上面颠倒为下面。凤凰被关在笼子里,鸡和野鸡却飞舞跳跃。把玉和石混杂在一起,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那些结党营私的人卑鄙又嫉妒,竟然不知道我的美好。

〔15〕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我肩负的责任太重,负载的东西也太多,结果陷入困境,停滞不前。我怀揣着美玉,手握宝石,却因为处境困厄无法向人展示。城里的狗成群地狂叫,它们叫的是它们觉得奇怪的事物。诽谤骏马,猜忌豪杰,这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态。我外表质朴,内心通达,但众人不了解我与众不同的才华。我有才能却像木材一样堆积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所拥有的珍贵资质。我不断积累仁义,用谨慎厚道来充实自己。圣明的虞舜不能相遇,谁能理解我的从容气度!古代本来就有圣贤不并世而出的情况,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呢?商汤、大禹的时代已经很久远了,遥远得不可追慕。我克制愤怒,改变怨恨,抑制心情而自强不息。遭受忧患却不改变节操,希望我的志向能有榜样效法。我向北赶路,暂且停宿,天色昏暗,将要日暮。满含忧愁与悲哀,最终被死亡这一大的变故所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