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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史记 · 目录

〔16〕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脩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尾声:浩荡的沅水、湘水啊,各自奔流湍急。漫长的道路幽暗阻隔,路途遥远迷茫。我不断地悲吟,长久地叹息感慨。世人既然不了解我,人心不可说啊。我怀抱着真情和质朴,却孤独没有伴侣。伯乐已经死了,千里马还能驰骋多远呢?人生禀受命运,各有不同的安排。安定心态,开阔志向,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无尽的悲伤和哀痛,长久地叹息。世道混浊不了解我,内心无法诉说。知道死亡不可回避,但愿不要吝惜生命。明白地告诉君子啊,我将以他们为榜样。

〔17〕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以死。

于是,他怀抱石头,就跳进汨罗江自杀了。

〔18〕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屈原死了以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都喜欢辞赋并以写赋著称;但是他们都效法屈原委婉含蓄的文风,始终没有人敢于直言进谏。此后楚国一天天被削弱,几十年后最终被秦国灭亡。

〔19〕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自从屈原投汨罗江自杀后过了一百多年,汉朝有个贾谊,担任长沙王的太傅,他路过湘水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来悼念屈原。

〔20〕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徵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贾生名叫贾谊,是洛阳人。十八岁时,就因能背诵诗文、撰写文章而在郡中闻名。吴廷尉当时担任河南郡守,听说他才华出众,便把他召到门下,非常喜爱他。汉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天下第一,而且他与李斯同乡,曾向李斯学习,于是就征召他担任廷尉。廷尉于是推荐贾谊,说他年纪轻轻,却非常精通诸子百家的学说。文帝便召贾谊担任博士。

〔21〕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这时候贾谊年纪才二十多岁,是最年轻的。每当皇帝颁布诏令让大臣们讨论时,那些老学者都说不出的见解,贾谊却能一一应对,并且每个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说法。于是大家认为他才华出众,自己比不上。汉文帝很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升到了太中大夫。

〔22〕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谊认为,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时已有二十多年,天下太平融洽,因此应当改订历法,变换服色,建立制度,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于是他详细草拟了各项礼仪法度,认为汉朝应崇尚黄色,官印数字用五,确定官名,全部更改秦朝的法度。孝文帝刚即位,谦虚推让,没空儿实行这些改革。各项法令的修改审定,以及让列侯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去,这些主张都是由贾谊提出的。于是天子与大臣商议,想让贾谊担任公卿之位。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冯敬等人全都嫉妒他,就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轻学浅,一心只想独揽大权,把许多事情搞乱。”因此,天子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纳他的建议,便任命贾谊为长沙王太傅。

〔23〕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贾谊已经辞别朝廷前往长沙,听说长沙地势低下潮湿,自己认为寿命不会长久,又因为被贬谪离开,心里很不愉快。等到渡过湘水时,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这篇赋的文辞说:

〔24〕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我恭恭敬敬地承受了皇上的恩惠,被贬到长沙来等候处理。从旁听说了屈原的事,他自己投了汨罗江。我来到湘江边托付流水,恭恭敬敬地悼念先生。赶上这个世道太没边没沿了,才让你丢了性命。唉,真是让人伤心啊,生不逢时!凤凰躲着到处逃跑,猫头鹰却在天上瞎飞。那些废物当了高官,拍马屁的得意洋洋;贤明正直的反而被拉向歪路,规规矩矩的人倒被踩在脚下。世人都说伯夷贪心,反说盗跖廉洁;都说莫邪宝剑太钝,反说铅刀子锋利。唉,黑压压一片,先生你平白无故遭了殃啊!扔了周朝的宝鼎,却把破瓦罐当宝贝;让一头累牛驾辕,又拿瘸腿驴来拉套;千里马耷拉着俩耳朵,去拉那盐巴车。把礼帽垫在鞋底下,这架势也撑不了多久;可怜先生你啊,偏偏遇上这样的祸害!

〔25〕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汙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于蚁蝼。

总之,算了吧!国家里没人了解我,我一个人忧愁郁闷,又能跟谁说呢?凤凰飘飘然高高飞走,它本来就是自己收敛翅膀远去的。效法深渊里的神龙,深深潜藏起来保全自己。远离光明躲起来隐居,哪会跟蚂蚁、水蛭和蚯蚓混在一起呢?圣人看重的就是那神妙的品德,远离污浊的世道自己藏身。要是好马能被拴住绑住,那它跟狗和羊还有什么区别!乱糟糟地遭了这个灾祸,也是您老夫子的过错啊!您放眼天下挑选君主,何必非要死守着这个都城呢?凤凰在上千丈的高空飞翔,看到道德的光辉就飞下来;看到德行浅薄的危险征兆,就使劲拍着翅膀远远飞走了。那些狭窄的小水沟,哪能容得下吞船的大鱼!横行江湖的大鳇鱼和鲟鱼,到头来免不了被蚂蚁和蝼蛄欺负。

〔26〕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贾谊做了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天一只猫头鹰飞进了他的屋子,停在座位旁边。楚地人称猫头鹰为“服”。贾谊因为被贬谪而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空气潮湿,他自己觉得寿命不会长久,因此感伤哀悼,就写了一篇赋来宽慰自己。赋的文辞说:

〔27〕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间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这年是丁卯年,初夏四月,庚子日太阳西斜的时候,一只鵩鸟飞进了我的屋子,停在坐椅的角落,神态很悠闲。这只怪鸟飞来,我私下里觉得奇怪,就打开占卜书来占卜,卜辞说出了定数。卜辞说:“野鸟飞进屋子,主人将要离去。”我问鵩鸟:“我将要去哪里?如果是吉兆就告诉我,如果是凶兆就告诉我灾祸。祸福迟早的定数,告诉我它的日期。”鵩鸟于是叹息,抬起头振动翅膀,嘴巴不能说话,就请用它的意思来回答。

〔28〕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万物都在变化啊,本来就没有停歇的时候。像水流一样旋转迁移啊,有时推动着前进,有时又折返回来。形体和精气相互转化啊,绵延不绝。这变化深远微妙没有尽头啊,哪里说得完!灾祸啊,福气就依靠在它旁边;福气啊,灾祸就隐藏在其中。忧愁和喜悦聚在一家门啊,吉祥和凶险同在一个地方。那吴国曾经那么强大啊,夫差却因此灭亡;越国被困在会稽山上啊,勾践却称霸于世。李斯游说成功当了大官啊,最终却遭受五刑而死;傅说曾是服劳役的囚徒啊,后来却做了武丁的宰相。祸和福纠缠在一起啊,跟搓成股的绳子有什么区别?天命没法解说清楚啊,谁知道它的终极道理?水被激就会流得更快啊,箭被激就会飞得更远。万物互相影响逼迫啊,震荡变化互相转换。云气升腾雨水降落啊,交错纷乱互相搅和。大自然在制造万物啊,无无边无际。天不能跟它去思虑啊,道不能跟它去谋划。命运有快有慢啊,怎么能知道它到来的时机?

〔29〕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兮,何足以疑!

况且天地像熔炉一样,造化就是工匠;阴阳好比炭火,万物就像被冶炼的铜。事物的聚合消散、生长消亡,哪里有固定的规律?千变万化,从来就没有穷尽。偶然变成了人,哪里值得去执着把握?又变成了别的物,又哪里值得担忧?见识短浅的人自私自利,轻贱别人抬高自己;通达事理的人眼光宏大,万物对他来说没一样不合适的。贪财的人为钱财而死,重义的人为名节而死;好虚名的人为权力而死,普通百姓贪生怕死。被利诱威胁的人,有时东奔西跑;德高望重的人不屈不挠,千变万化都看成一个样。拘泥世俗的人被俗务缠住,好像囚犯被关押一样;超凡脱俗的人遗弃外物,独自与大道同在。世人糊里糊涂,好恶积满胸中;得道之人清静淡泊,独自与大道同存。放弃智慧忘记形体,超然物外好像遗失了自我;在辽阔恍惚的境界里,与大道一起翱翔。顺着水流就前进,遇到沙洲就停下;把身体交给命运,不把它看作自己的私物。活着像浮在水面,死了像长眠休息;安静得像深渊那样沉静,漂浮得像没拴住的小船。不因为活着就自我贵重,修养空灵心境而浮游;有德的人没有拖累,懂得天命所以不忧愁。细小的事纠缠牵绊,哪里值得疑虑呢!

〔30〕后岁余,贾生徵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一年多之后,贾谊被皇帝召见。当时汉文帝刚刚举行过祭祀仪式,坐在宣室里。皇上因为有感于鬼神之事,就询问鬼神的根源。贾谊于是详细地讲述了鬼神的情况。到了半夜,文帝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地移动坐席向前靠拢。听完之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到贾谊了,自以为超过了他,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他。”过了不久,任命贾谊为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很受宠爱,并且喜欢读书,所以让贾谊做他的老师。

〔31〕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汉文帝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为列侯。贾谊劝谏说,祸患就要从这件事开始了。贾谊多次上奏章,说诸侯有的连着好几个郡,这不符合古代的制度,应该逐渐削减他们的封地。文帝没有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