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廉颇在魏国都城大梁住了很久，魏国并不信任重用他。赵国因为多次被秦军围困，赵王又想召回廉颇，廉颇也希望能够再次被赵国起用。赵王派使者去探望廉颇，看看他是否还能被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使者很多钱财，让他说廉颇的坏话。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当着他的面一顿饭吃下一斗米、十斤肉，又披上铠甲骑上马，来显示自己还可以被任用。赵国使者回去向赵王报告说：“廉将军虽然老了，但胃口还不错，然而他跟我坐在一起，不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廉颇已经老迈不堪，于是就不再召见他了。
〔21〕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一担任楚国的将领，没有什么战功，就说：“我还是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廉颇最后死在寿春。
〔22〕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他长期驻扎在代地的雁门郡，以防备匈奴。他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自行任命官吏，城邑的租税都直接送到他的将军府中，作为士兵的经费。他每天宰杀几头牛来犒赏士兵，训练他们射箭骑马，谨慎地管理烽火台，多派间谍，并厚待战士。他立下规章说：“匈奴如果来侵扰，立即退入营垒防守，有胆敢擅自捕捉敌人的斩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台都及时报警，士兵们立刻退入营垒，不敢应战。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也没有任何损失。但匈奴却认为李牧胆小，就连赵国的边防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军怯懦。赵王因此责备李牧，李牧却依然如故。赵王发怒，将他召回，改派别人代替他统兵。
〔23〕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一年多以后，匈奴每次来侵扰，赵国军队就出兵迎战。但每次出战，常常失利，伤亡很大，边境地区无法进行耕种和放牧。于是赵王又请李牧出来带兵。李牧闭门不出，坚持说自己有病。赵王就强迫他重新出来统率军队。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请允许我像以前一样行事，我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他。
〔24〕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礻詹礻监，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李牧到了边境，按照原先的约定行事。匈奴连续几年一无所获，始终认为李牧胆小怯战。镇守边境的将士每天都得到赏赐却不用打仗，人人渴望一战。于是李牧备齐了精选的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的战马一万三千匹，获得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善于射箭的士兵十万人，全部组织起来进行军事训练。同时大规模地放牧牲畜，让牧民遍布原野。匈奴小股入侵，李牧假装败退，故意丢下几千人给敌人。单于听到这个消息，率领大军大举进犯。李牧多次布设奇阵，展开左右两翼包抄攻击，大败匈奴，斩杀十余万骑兵。接着灭掉了襜褴，打败了东胡，迫使林胡投降，单于逃遁。此后十多年，匈奴再也不敢靠近赵国的边境城邑。
〔25〕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悼襄王元年（公元前244年），廉颇已经逃到了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下了武遂和方城。过了两年，庞暖打败了燕国军队，杀死了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国在武遂打败并杀死了赵国将领扈辄，斩首十万。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败秦军，赶跑了秦国将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败秦军，并在南边抵御韩国和魏国。
〔26〕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赵王迁七年的时候，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和司马尚去抵抗。秦国给了赵王宠爱的臣子郭开很多黄金，用他来离间，说李牧和司马尚想要造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的将领颜聚去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就派人偷偷抓了李牧，把他杀了。还罢免了司马尚。过了三个月，王翦趁机猛攻赵国，大败赵军，杀了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和他的将领颜聚，就这样灭掉了赵国。
〔27〕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太史公说：知道必死的人一定勇敢，但并不是死亡本身有多难，难的是如何面对死亡。当蔺相如手持和氏璧斜视柱子，以及呵斥秦王身边侍从的时候，当时的情势最坏不过是被杀，可一般士人却往往因为怯懦而不敢行动。蔺相如一旦振奋起自己的气概，威势就能震慑敌国，回国后又对廉颇退让，名声比泰山还要重，他在处理智慧和勇气方面，可以说是同时具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