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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七十九·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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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餬其口,厀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秦王屏退身边的人,宫里空无一人。秦王跪直身子请教说:“先生拿什么来教导我呢?”范睢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跪直身子请教说:“先生拿什么来教导我呢?”范睢说:“是是。”这样反复了三次。秦王跪直身子说:“先生终究不肯教导我吗?”范睢说:“不敢这样。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的时候,他只是个在渭水边上钓鱼的渔夫。这样看来,他们交情生疏。可是一交谈,文王就立他为太师,与他同车回去,这是因为他们谈得很深入啊。所以文王靠着吕尚取得了功业,最终称王天下。假使文王因疏远吕尚而不与他深谈,那就是周朝没有天子的德行,而文王、武王也就无法成就他们的王业了。现在我是个寄居秦国的臣子,和大王交情生疏,而我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又处于人家骨肉之间,我愿意献上愚昧的忠诚,却不知道大王的心思。这就是大王三次问我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我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说。我知道今天说了明天就会被处死,但我不敢回避。大王果真按我的话去做,死不足以成为我的祸患,流亡不足以成为我的忧愁,浑身涂漆长癞疮、披头散发装疯癫不足以成为我的耻辱。再说像五帝那样圣明也死了,三王那样仁德也死了,五霸那样贤能也死了,乌获、任鄙那样力大也死了,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敢也死了。死,是人必然免不了的。处在必死的形势下,能够对秦国稍有补益,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伍子胥藏在口袋里装出昭关,夜里赶路白天躲藏,到了陵水,没法糊口,用膝盖爬行,磕头赤膊,敲着肚子吹着笛子,在吴国街市讨饭,最终振兴了吴国,使阖闾成为霸主。假如我能像伍子胥一样献出全部谋略,哪怕被囚禁,终身不见大王,只要我的主张实行了,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箕子、接舆浑身涂漆长癞疮,披头散发装疯癫,但对国君没有好处。假使我能像箕子那样行事,却对贤明的君主有所补益,这是我最大的光荣,我又有什么可耻辱的呢?我所害怕的,只是怕我死后,天下人看到我尽忠而身死,因此闭口停步,没有人肯到秦国来了。您对上部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部被奸臣的媚态迷惑,住在深宫里,离不开保母的手,终身迷惑,没人帮您辨明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危,这才是我所怕的啊。至于穷困受辱、死亡流亡的事,我不敢害怕。我死了而秦国治理得好,那我死就比活着强。”秦王跪直身子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我愚昧无能,先生竟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我来麻烦先生,以便保存先王的宗庙啊。我能得到先生教诲,这是上天眷顾先王,不抛弃他的孤儿。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事情无论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导我,不要怀疑我。”范睢下拜,秦王也下拜。

〔14〕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是险要的关塞,非常坚固。北边有甘泉、谷口,南边有泾水和渭水环绕,右边是陇山和蜀地,左边是函谷关和崤山。拥有百万勇猛的士兵、上千辆战车。形势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退入关内防守,这真是称王天下的好地方啊。百姓害怕私斗却勇于为国而战,这真是称王天下的好百姓啊。大王同时拥有这样的土地和人民。凭秦国士兵的勇猛、车骑的众多,去对付各国诸侯,就好像用韩卢那样的良犬去抓跛脚的兔子一样,霸王之业完全可以成功。可是如今群臣却没有人能胜任自己的职位。到现在已经闭关十五年,不敢出兵崤山以东,这是因为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够忠心,而大王的策略也有失误啊。”秦王跪直身子说:“我愿意听一听失误在哪里。”

〔15〕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柰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

然而秦王身边有很多人在暗中偷听,范睢感到害怕,不敢先说国内的事,就先谈国外的事情,以此观察秦王的态度。于是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两国去攻打齐国的纲、寿,这可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又对秦国自己有害。我猜大王的想法,是想要自己少出兵而让韩、魏两国出动全部兵力,那是不合道义的。现在您看到盟国并不亲附,却要越过他们的国家去进攻,这能行吗?这在计策上太疏忽了。况且当初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打败楚军,杀死楚将,又开辟了千里土地,可是齐国最后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得到,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不允许啊。各国诸侯看到齐国疲惫不堪,君臣不和睦,就发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将士受辱,军队困顿,都责怪齐王说:‘谁出的这个主意?’齐王说:‘是文子出的。’大臣们作乱,文子就逃走了。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却让韩、魏两国得了好处。这正所谓‘借兵器给贼寇,送粮食给强盗’。大王不如与远处的国家结盟,而进攻近处的国家,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得到一尺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尺。现在放弃这个策略而去进攻远方,岂不是大错特错!况且从前中山国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利益随之而来,天下各国都不能奈何赵国。现在韩、魏两国地处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要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把它们作为天下枢纽,从而威逼楚国和赵国。如果楚国强大,就促使赵国亲附;如果赵国强大,就促使楚国亲附。楚国和赵国都亲附了,齐国必定害怕。齐国害怕,就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侍奉秦国。齐国亲附了,韩、魏两国就可以顺势攻取了。”秦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但魏国是个变化无常的国家,我无法亲近。请问该如何亲近魏国?”范睢回答说:“大王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侍奉魏国;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去贿赂它;还不行,就发兵去攻打它。”秦昭王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指教。”于是任命范睢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秦昭王听从范睢的谋划,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下了怀地。过了两年,又攻下了邢丘。

〔16〕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柰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客卿范睢又劝说秦昭王道:“秦国和韩国的土地形势相互交错,像刺绣的花纹一样。秦国旁边有韩国,就好比树木有蛀虫,人有心腹的疾病。天下没有变故就罢了,一旦天下发生变故,能给秦国带来祸患的,还有哪个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可是韩王不听从,怎么办呢?”范睢回答说:“韩国怎么会不听从呢?大王只要出兵攻打荥阳,那么巩县和成皋的道路就不通了;向北截断太行山的通道,那么上党的军队就下不来了。大王一旦发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切断成三部分。韩国看到自己必定灭亡,哪敢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命,那么称霸的大业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于是准备派使者到韩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