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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卷七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史记 · 目录

〔10〕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孟尝君在齐国担任国相,他的门客魏子替他收取封地的租税,去了三次都没有收到一点东西。孟尝君询问他,他回答说:“有个贤能的人,我私下假借您的名义把粮食给了他,因此没有收到租税。”孟尝君很生气,就辞退了魏子。过了几年,有人在齐湣王面前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了齐湣王,湣王就怀疑孟尝君,孟尝君于是逃走了。魏子曾经给过粮食的那个贤人听说了这件事,就上书说孟尝君不会作乱,愿意以自身性命作担保,于是在宫门前自刎来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于是震惊,便根据线索追查,发现孟尝君果然没有反叛的阴谋,就又召回了孟尝君。孟尝君于是称病辞职,回到薛地养老。齐湣王答应了他。

〔11〕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后来,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做了齐国的相国,想要为难苏代。苏代就对孟尝君说:“周最跟齐国关系非常深厚,可齐王却赶走了他,反而听信亲弗的话让吕礼当相国,这是想跟秦国联合啊。齐国和秦国一旦联合,那么亲弗和吕礼就会得势。他们受重用,齐国和秦国就一定会轻视您。您不如赶紧调动北边的军队,催着赵国去跟秦国、魏国讲和,并且把周最请回来以增加您的声望,这样既能恢复齐王的信誉,又能防止天下局势生变。齐国如果没了秦国支持,各国诸侯就会聚拢到齐国来,亲弗必然逃走,那齐王还能跟谁一起治理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忌恨并陷害孟尝君。

〔12〕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孟尝君感到害怕,于是就给秦国的丞相穰侯魏冉写信说:“我听说秦国想要通过吕礼来拉拢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如果这样做了,您一定会被轻视。如果齐国和秦国联合起来对付三晋,那么吕礼一定会同时担任两国相国,这样一来,您结交齐国反而抬高了吕礼的地位。如果齐国免遭天下诸侯的进攻,它一定会深深地憎恨您。您不如劝说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我请求用得到的土地封赏您。齐国被攻破后,秦国害怕晋国强大,一定会重用您来结交晋国。晋国被齐国削弱又害怕秦国,也一定会重用您来结交秦国。这样您攻破齐国立下功劳,又依靠晋国而得到重视;这样您攻破齐国确定封地,秦国和晋国都会看重您。如果齐国不被攻破,吕礼再次被任用,您一定会非常困窘。”于是穰侯向秦昭王建议攻打齐国,吕礼就逃跑了。

〔13〕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后来齐湣王灭掉了宋国,就更加骄横了,想要除掉孟尝君。孟尝君很害怕,于是逃到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他向西与秦国、赵国联合,又和燕国一起攻打并打败了齐国。齐湣王逃亡到莒地,死在了那里。齐襄王即位后,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属于任何国家。齐襄王刚刚即位,畏惧孟尝君,就与他联合和好,重新亲近薛公。田文去世后,被追谥为孟尝君。他的儿子们争着要继承爵位,结果齐国和魏国一起灭掉了薛地。孟尝君绝了后代,没有继承人。

〔14〕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起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好招揽门客,便穿着草鞋来见他。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指教我的?”冯驩说:“听说您喜爱士人,我因为贫穷,前来投靠您。”孟尝君把他安排在传舍住了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说:“那位客人做了些什么?”传舍长回答说:“冯先生很穷,只有一把剑,还是用草绳缠着剑柄。他弹着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便把他迁到幸舍,吃饭有鱼了。过了五天,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说:“那位客人又弹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进出可以坐车了。过了五天,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说:“冯先生又曾弹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

〔15〕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强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过了一年,冯驩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当时孟尝君担任齐国的相国,在薛地被封了万户的食邑。他门下有三千食客,封地的收入不够供养这些食客,于是派人到薛地放贷。过了一年多,收成不好,借钱的人大多付不起利息,食客的供给就要跟不上了。孟尝君很忧虑,问左右的人说:“谁能去薛地收债呢?”传舍长说:“代舍的食客冯公,样子看起来能言善辩,是个敦厚长者,又没其他技能,应该可以让他去收债。”于是孟尝君就请来冯驩,对他说:“门客们不知道我孟尝君无能,到我门下来的有三千多人,封地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在薛地放了贷款。薛地今年收成不好,百姓多数不付利息,现在门客的伙食恐怕接不上了,希望先生去催讨一下。”冯驩说:“好。”就辞别出发,到了薛地,把向孟尝君借钱的人都召集起来,收到了十万利息钱。于是他叫人酿了很多酒,买了肥牛,召集所有借钱的人,能付利息的都来,不能付利息的也来,都带着借钱的契据来对账。大家一起来聚会,当天杀牛摆酒。酒喝得正畅快时,冯驩拿着契据像之前那样对账,能付利息的,就和他约好付款期限;贫穷还不起利息的,就把他们的契据拿过来烧掉了。他说:“孟尝君借钱给大家,是因为没有钱的人可以拿去做本钱;他之所以要利息,是因为没有钱供养门客。现在富裕的人已经约好还款期限,贫穷的就把契据烧了送给他们。诸位尽情吃喝吧。有这样的主人,怎么能辜负他呢!”在座的人都站起来,拜了两拜。

〔16〕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了债券,生气地派人去召冯驩回来。冯驩到了,孟尝君说:“我有三千门客,所以在薛地放债。我的封地收入少,而且百姓大多不按时付利息,门客的饮食恐怕不够,所以请先生去收债。听说先生收到了钱,就用这些钱大量准备了牛肉和酒,然后把债券烧了,这是为什么?”冯驩说:“是的。如果不准备充足的牛肉和酒,就不能让所有人都来聚会,也就没办法知道谁富裕谁不足。富裕的人,可以跟他约定还债日期;不足的人,即使守着讨债十年,利息越来越多,逼急了,他们就会用逃亡来摆脱债务。如果逼得紧,最终也收不到钱,对上来说,您会显得贪图利益而不爱护士民;对下来说,百姓会有背离您、抗拒债务的名声。这不是激励士民、宣扬您名声的好办法。烧掉那些无用的空头债券,放弃那些不可得的虚假账目,让薛地的百姓亲近您,并且宣扬您的美名,您还有什么疑虑呢!”孟尝君于是拍手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