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適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陈子禽问子贡说：“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子贡回答说：“周文王、周武王治国的大道并没有失传，而是散落在民间。贤能的人能把握它的根本，不贤的人只能记住一些细枝末节，但每个人身上都承载着文武之道。夫子哪里不能学？又何必一定要有固定的老师呢？”陈子禽又问：“孔子每到一个国家，一定会知道那个国家的政事。是他自己求来的呢，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说：“夫子是靠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这些品德得来的。他求取的方式，大概与别人求取的方式不同吧。”
〔38〕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子贡问：“有钱却不骄傲，贫穷却不巴结人，怎么样？”孔子说：“还可以，但不如贫穷却能以道为乐，有钱却能喜好礼节。”
〔39〕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田常想在齐国发动叛乱，但忌惮高氏、国氏、鲍氏、晏氏这四家权臣，于是调动他们的军队，想用来攻打鲁国。孔子听说后，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我们祖宗坟墓所在的地方，是父母养育我们的祖国，现在国家面临这么大危险，你们几个人为什么不挺身而出呢？”子路请求前往，孔子阻止了他。子张、子石请求去，孔子没答应。子贡请求去，孔子答应了他。
〔40〕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卻，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柰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子贡)于是出发，到达齐国，游说田常说：“您攻打鲁国的做法是错误的。鲁国是很难攻打的国家，它的城墙又薄又矮，土地又狭小又贫瘠，它的国君愚蠢而不仁德，大臣虚伪而没有才能，它的士人和百姓又厌恶战争，所以不能和它作战。您不如攻打吴国。吴国，城墙又高又厚，土地广阔护城河很深，铠甲坚固而崭新，士卒经过挑选而且给养充足，贵重器械和精锐士兵都在其中，又派遣明智的大夫守卫，这是容易攻打的。”田常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您认为困难的，是别人认为容易的；您认为容易的，是别人认为困难的。您用这些来教导我，是什么道理？”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内部的就去攻打强国，忧患在外部的就去攻打弱国。现在您的忧患在内部。我听说您三次受封却三次都没有成功，是因为有大臣不听从啊。现在您如果攻破鲁国来扩大齐国的领土，战胜了会让君主骄纵，攻破了别国会让大臣们尊贵，而您的功劳却不被计算在内，那么您和君主的关系就会一天天疏远。这样，您上使君主的心骄纵，下使群臣放纵，想要成就大事，难啊。君主骄纵就会恣意妄为，臣子骄纵就会争权夺利，这样您上与君主有嫌隙，下与大臣互相争斗。如此，您立足于齐国就危险了。所以说不如攻打吴国。攻打吴国如果不能取胜，百姓战死在外，大臣内部空虚，这样您上边没有强臣的对抗，下边没有百姓的指责，能够孤立君主、控制齐国的就只有您了。”田常说：“好。虽然如此，我的军队已经开赴鲁国了，离开而去攻打吴国，大臣们会怀疑我，怎么办？”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攻打鲁国，我请求出使去见吴王，让他援救鲁国而攻打齐国，您就趁机派兵迎击吴军。”田常答应了，派子贡南下去见吴王。
〔41〕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子贡说：“我听说，称王天下的人不灭绝别人的世系，称霸诸侯的人没有强大的对手。千钧的重量，加上一铢一两就能改变平衡。现在以万乘之国的齐国去占有千乘之国的鲁国，来与吴国争强斗胜，我私下里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援救鲁国，是显扬名声的事；讨伐齐国，是获得大利的事。以此安抚泗水上的诸侯，诛灭暴虐的齐国而镇服强大的晋国，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名义上是保存将要灭亡的鲁国，实际上是使强大的齐国陷入困境。明智的人是不会迟疑不决的。”吴王说：“好。虽然如此，我曾经与越国作战，把他们围困在会稽。越王刻苦自己，供养士人，有报复我的心思。您等我讨伐越国之后再听您的。”子贡说：“越国的力量超不过鲁国，吴国的强大超不过齐国。大王放下齐国而讨伐越国，那么齐国早已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以保存灭亡之国、延续断绝之世为名，如果去讨伐小小的越国而害怕强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的表现。勇敢的人不躲避危难，仁爱的人不使别人走投无路，明智的人不错过时机，称王天下的人不灭绝别人的世系，以此来树立他们的道义。现在保存越国，向诸侯显示仁爱；援救鲁国，讨伐齐国，威势施加给晋国，诸侯一定会相继来朝拜吴国，霸业就成功了。如果大王确实讨厌越国，我请求东去会见越王，让他出兵跟随您，这实际上是使越国空虚，名义上是率领诸侯讨伐齐国。”吴王非常高兴，于是派子贡到越国去。”
〔42〕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乾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越王清扫道路，到郊外迎接，亲自驾车送子贡到馆舍，然后问道：“我们这里是偏远落后的国家，先生为什么郑重其事地屈尊前来？”子贡说：“近来我劝说吴王出兵救鲁国攻打齐国，他心里想这么做但又担心越国，说‘等我先攻下越国才行’。这样一来，越国必定会被攻破。再说，没有报复别人的意图却让人产生怀疑，这是笨拙；有报复别人的意图却让人知道，这是危险；事情还没有开始就泄露出去，这是隐患。这三者是成就大事的大忌。”勾践叩头拜了两拜说：“我曾经不自量力，和吴国交战，在会稽被围困，痛苦深入骨髓，日夜焦渴，只想和吴王拼个你死我活，这是我的愿望。”于是问子贡该怎么办。子贡说：“吴王为人凶猛残暴，臣子们受不了；国家因连年战争而疲惫，士兵们无法忍受；百姓怨恨国君，大臣内部有变乱；伍子胥因劝谏而死，太宰伯嚭当权，顺应君王的过错来保全自己的私利：这是使国家衰败的治理。现在大王如果果真派出军队帮助他，迎合他称霸的野心，用贵重宝物来取悦他的心，用谦卑的言辞来尊崇他的礼仪，那他一定会攻打齐国。如果他打不赢，这是大王的福气；如果打赢了，一定会率兵逼近晋国。我请求北上会见晋君，让他一起攻打吴军，削弱吴国是必然的。等他的精锐部队在齐国耗尽，重兵被晋国牵制，大王就趁他疲惫的时候打击他，这样灭掉吴国就是一定的了。”越王非常高兴，答应了他。送给子贡百镒黄金，一把剑，两支好矛。子贡没有接受，就离开了。
〔43〕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鈇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回复吴王说：“我恭敬地把大王的话告诉了越王，越王非常害怕，说：‘我不幸啊，从小失去了父亲，自不量力，得罪了吴国，打了败仗，自己也受辱，只好躲在会稽山上，国家成了荒野，全靠大王的恩赐，让我还能捧着祭品来祭祀祖先，死都不敢忘记，哪里还敢有什么别的打算！’”过了五天，越国派大夫文种向吴王叩头禀报说：“东海边服役的臣子勾践派使者文种，冒昧地以您的下属身份向您的手下问候。现在私下听说大王将要伸张正义，消灭强暴、救助弱小，困住暴虐的齐国而安抚周王室，我请求出动国内所有士兵三千人，我自己愿意披上铠甲、拿起武器，冲在前头抵挡箭石。所以越国贱臣文种献上先人收藏的兵器，铠甲二十套，斧头、屈卢矛、步光剑，来祝贺您的军队。”吴王很高兴，把这事告诉子贡说：“越王想亲自跟着我去攻打齐国，可以吗？”子贡说：“不行。把别人的国家搞空，用尽别人的兵力，还让他们的国君跟着，这不道义。您接受他们的礼物，答应他们的军队，但辞谢他们的国君。”吴王答应了，于是辞谢了越王。随后吴王就征发九郡的军队去攻打齐国。
〔44〕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柰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于是子贡离开吴国前往晋国，对晋国国君说：“我听说，如果没有预先谋划，就不能应对突发状况；如果没有事先训练军队，就不能战胜敌人。现在齐国和吴国即将交战，如果吴国战败，越国一定会趁机作乱；如果吴国战胜了齐国，那么吴国一定会带着他的军队来威胁晋国。”晋君听了非常害怕，问道：“那该怎么办呢？”子贡回答说：“您应该整修军队、休养士兵，做好准备等待他们。”晋君答应了。
〔45〕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子贡离开后去了鲁国。吴王夫差果然和齐国在艾陵交战，大败齐军，俘虏了七个将军的部队却不回师，果然又率兵逼近晋国，和晋国人在黄池相遇。吴国和晋国争夺霸主地位。晋国攻击吴国，大败吴军。越王勾践听说后，率军渡过长江袭击吴国，在距离吴国都城七里的地方驻扎下来。吴王夫差听说后，离开晋国返回，与越军在五湖交战。多次交战都未能取胜，城门失守，于是越军包围了吴王宫，杀了夫差并处死了他的宰相。灭吴之后过了三年，越王向东称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