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过了一段时间，汉文帝已经更加熟悉国家大事了。有一次上朝，他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判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告罪说：“不知道。”文帝又问：“全国一年的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告罪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浃背，惭愧得答不上来。于是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文帝说：“主管的人是谁？”陈平说：“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就责成廷尉；问钱粮，就责成治粟内史。”文帝说：“如果各有主管的人，那您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告罪说：“臣惶恐！陛下不知道我才智低下，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是：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养育万物适时生长；对外镇抚四方夷族和诸侯；对内使百姓亲附，使公卿大夫都能各尽其职。”汉文帝于是称赞说好。右丞相非常惭愧，出来后责备陈平说：“你平常怎么不教我应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其位，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城中盗贼的数量，您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周勃知道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周勃称病请求免去丞相职务，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26〕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汉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被赐予谥号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了侯爵。陈买在位两年后去世，他的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了侯爵。陈恢在位二十三年后去世，他的儿子陈何继承了侯爵。陈何在位二十三年时，因为抢夺别人的妻子被定罪，被处以弃市之刑，封国也被废除。
〔27〕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从前陈平说：“我多用阴谋诡计，这是道家所忌讳的。我的封爵传承到我这一代就会被废黜，也就算了吧，终究不能再复兴，因为我暗中积下了太多的祸患。”然而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凭借与卫氏一族的亲密贵戚关系，希望能够延续陈氏的封爵，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到。
〔28〕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太史公说：陈丞相陈平年轻的时候，原本就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割祭肉的时候，他的志向其实已经很高远了。后来他辗转奔波于楚国和魏国之间，最后归附了汉高祖。他经常想出奇妙的计策，解除复杂的危难，消除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当政的时候，事情多变故，但陈平最终能够保全自身，安定汉朝社稷，以荣耀的名声善终，被称作贤明的宰相，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没有智谋谁能够做到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