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仪字子羽,北海营陵人也。本姓氏,初为县吏,后仕郡,郡相孔融嘲仪,言“氏”字“民”无上,可改为“是”,乃遂改焉。后依刘繇,避乱江东。繇军败,仪徙会稽。
是仪,字子羽,是北海郡营陵县人。他本来姓“氏”,起初担任县吏,后来在郡里任职。郡相孔融嘲笑他,说“氏”字是“民”字去掉上面一横,可以改为“是”,于是他就改了姓。后来他投靠刘繇,到江东躲避战乱。刘繇兵败后,是仪迁居到了会稽。
〔2〕孙权承摄大业,优文徵仪。到见亲任,专典机密,拜骑都尉。
孙权继承并掌管国家大业后,用语气非常尊重、言辞恳切的文书去征召是仪。是仪来到以后,受到孙权亲近和信任,专门负责掌管机密要事,被任命为骑都尉。
〔3〕吕蒙图袭关羽,权以问仪,仪善其计,劝权听之。从讨羽,拜忠义校尉。仪陈谢,权令曰:“孤虽非赵简子,卿安得不自屈为周舍邪?”
吕蒙计划偷袭关羽,孙权就这件事来询问是仪,是仪认为这个计策很好,劝孙权听从。于是是仪跟随征讨关羽,被任命为忠义校尉。是仪上表谢恩,孙权下令说:“我虽然不是赵简子,但你怎么能不委屈自己做得像周舍那样呢?”
〔4〕既定荆州,都武昌,拜裨将军,后封都亭侯,守侍中。欲复授兵,仪自以非材,固辞不受。黄武中,遣仪之皖就将军刘邵,欲诱致曹休。休到,大破之,迁偏将军,入阙省尚书事,外总平诸官,兼领辞讼,又令教诸公子书学。
荆州平定后,吴国在武昌建都,任命他为裨将军,后来封为都亭侯,担任侍中。孙权想再次授予他兵权,他认为自己没有才能,坚决推辞不接受。黄武年间,孙权派他到皖地投靠将军刘邵,想要引诱曹休前来。曹休到达后,被吴军大败,他升任偏将军,入宫管理尚书事务,对外总领评定各位官员,并兼管诉讼,又命令他教授各位公子读书学习。
〔5〕大驾东迁,太子登留镇武昌,使仪辅太子。太子敬之,事先谘询,然后施行。进封都乡侯。后从太子还建业,复拜侍中、中执法,平诸官事、领辞讼如旧。典校郎吕壹诬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谤讪国政,权怒,收嘉系狱,悉验问。时同坐人皆怖畏壹,并言闻之,仪独云无闻。于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仪对曰:“今刀锯已在臣颈,臣何敢为嘉隐讳,自取夷灭,为不忠之鬼!顾以闻知当有本末。”据实答问,辞不倾移。权遂舍之,嘉亦得免。
孙权东迁到建业时,太子孙登留守武昌,孙权派是仪辅佐太子。太子很敬重是仪,遇事先向他咨询意见,然后才去施行。是仪因此被进封为都乡侯。后来他跟随太子回到建业,又被任命为侍中、中执法,仍然负责评判各官署的事务、掌管诉讼,和以前一样。典校郎吕壹诬告前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政,孙权大怒,逮捕刁嘉关进监狱,彻底追查。当时一起被审问的人都害怕吕壹,纷纷说听见过刁嘉诽谤,只有是仪说没听见过。于是他被连续几天严厉追问,孙权的诏令越来越严厉,群臣都为是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是仪回答说:“现在刀锯已经架在我脖子上,我怎敢替刁嘉隐瞒,自取灭族之祸,做不忠的鬼呢!只是我认为了解一件事应当有它的来龙去脉。”他据实回答,言辞毫不动摇。孙权于是放过了他,刁嘉也因此得以免罪。
〔6〕蜀相诸葛亮卒,权垂心西州,遣仪使蜀申固盟好。奉使称意,后拜尚书仆射。
蜀国的丞相诸葛亮去世了,孙权十分关注西蜀地区,派遣是仪出使蜀国,重申并巩固两国的盟好关系。是仪这次出使办得令孙权很满意,后来被授予尚书仆射的官职。
〔7〕南、鲁二宫初立,仪以本职领鲁王傅。仪嫌二宫相近切,乃上疏曰:“臣窃以鲁王天挺懿德,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藩辅。宣扬德美,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但臣言辞鄙野,不能究尽其意。愚以二宫宜有降杀,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书三四上。为傅尽忠,动辄规谏;事上勤,与人恭。
南宫和鲁王宫刚刚建立,是仪以他原来的官职兼任鲁王的太傅。是仪嫌两座宫殿离得太近,就上奏章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生就有美好的品德,文武双全,按照现在的情况,应当让他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王辅佐。宣扬美德,广泛显耀声威,这是国家的好规矩,是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是我言辞粗鄙,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我认为两宫应该有所降级区别,端正上下的次序,明确教化的根本。”奏章递上去三四次。他做太傅竭尽忠诚,动不动就规劝进谏;侍奉君主勤勉,待人恭敬。
〔8〕不治产业,不受施惠,为屋舍财足自容。邻家有起大宅者,权出望见,问起大室者谁,左右对曰:“似是仪家也。”权曰:“仪俭,必非也。”问果他家。其见知信如此。
他不经营产业,不接受别人的施舍,盖房子只求足够自己居住。邻居有建大宅子的,孙权外出时望见,问盖大房子的是谁,左右的人回答说:“好像是是仪家。”孙权说:“是仪很节俭,一定不是他家。”一问果然是他家。他被孙权了解和信任到了这种程度。
〔9〕服不精细,食不重膳,拯赡贫困,家无储畜。权闻之,幸仪舍,求视蔬饭,亲尝之,对之叹息,即增俸赐,益田宅。仪累辞让,以恩为戚。
穿的衣服不讲究面料精细,吃的每顿饭不超过一个菜,还经常接济穷人,家里没什么积蓄。孙权听说了这件事,亲自到是仪的住所,要求看看他的蔬菜和饭食,亲口尝了尝,对着他感慨叹息,马上给他增加俸禄和赏赐,又添了田地住宅。是仪多次推辞谦让,把这种恩惠当作自己的忧虑。
〔10〕时时有所进达,未尝言人之短。权常责仪以不言事,无所是非,仪对曰:“圣主在上,臣下守职,惧于不称,实不敢以愚管之言,上干天听。”
(是仪)时常向孙权举荐人才,从不说别人的短处。孙权曾经责备他不谈论政事,没有肯定或否定什么,是仪回答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臣子谨守职责,害怕不能称职,实在不敢以自己浅陋的见解,向上干扰皇上的听闻。”
〔11〕事国数十年,未尝有过。吕壹历白将相大臣,或一人以罪闻者数四,独无以白仪。权叹曰:“使人尽如是仪,当安用科法为?”
(是仪)为国效力几十年,从来没有犯过错误。吕壹曾经逐一告发将相大臣,有的人被他多次举报有罪,但对是仪却没有任何可以告发的事情。孙权感叹说:“如果人人都像是仪这样,哪里还需要法令呢?”
等到他卧病在床,留下遗嘱说要用没有上漆的棺材,穿平时的衣服入殓,一切务必节俭省约,八十一岁时去世。
〔13〕胡综字伟则,汝南固始人也。少孤,母将避难江东。孙策领会稽太守,综年十四,为门下循行,留吴与孙权共读书。策薨,权为讨虏将军,以综为金曹从事,从讨黄祖,拜鄂长。权为车骑将军,都京,召综还,为书部,与是仪、徐详俱典军国密事。刘备下白帝,权以见兵少,使综料诸县,得六千人,立解烦两部,详领左部、综领右部督。吴将晋宗叛归魏,魏以宗为蕲春太守,去江数百里,数为寇害。权使综与贺齐轻行掩袭,生虏得宗,加建武中郎将。魏拜权为吴王,封综、仪、详皆为亭侯。
胡综,字伟则,是汝南郡固始县人。他小时候就没了父亲,母亲带着他逃难到江东。孙策兼任会稽太守那会儿,胡综才十四岁,在孙策手下当了个门下循行的小官,留在吴郡跟孙权一块儿读书。孙策去世后,孙权当了讨虏将军,让胡综做金曹从事,跟着去打黄祖,后来被任命为鄂县的县长。孙权升任车骑将军后,驻守在京城,把胡综召回来做书部,和是仪、徐详一起掌管军国机密大事。刘备攻下白帝城的时候,孙权因为手头兵力少,派胡综到各个县去征集兵员,凑了六千人,组建了“解烦”兵两个部,让徐详兼领左部都督,胡综兼领右部都督。吴国的将领晋宗叛变投靠了魏国,魏国让他当蕲春太守,离长江好几百里,经常来骚扰抢掠。孙权派胡综和贺齐轻装快速偷袭,活捉了晋宗,胡综因此被加封为建武中郎将。魏国封孙权为吴王,同时封胡综、是仪、徐详都当了亭侯。
〔14〕黄武八年229夏,黄龙见夏口,于是权称尊号,因瑞改元。又作黄龙大牙,常在中军,诸军进退,视其所向,命综作赋曰:
黄武八年夏天,有黄龙在夏口出现,于是孙权就称帝,因为祥瑞而改年号。又制作了黄龙大牙旗,常放在中军,各军的进退都看这面旗指向哪里,孙权命令胡综写赋说:
〔15〕乾坤肇立,三才是生。狼弧垂象,实惟兵精。圣人观法,是效是营,始作器械,爰求厥成。黄、农创代,拓定皇基,上顺天心,下息民灾。高辛诛共,舜征有苗,启有甘师,汤有鸣条。周之牧野,汉之垓下,靡不由兵,克定厥绪。明明大吴,实天生德,神武是经,惟皇之极。乃自在昔,黄、虞是祖,越历五代,继世在下。应期受命,发迹南土,将恢大繇,革我区夏。乃律天时,制为神军,取象太一,五将三门;疾则如电,迟则如云,进止有度,约而不烦。四灵既布,黄龙处中,周制日月,实曰太常,桀然特立,六军所望。仙人在上,鉴观四方,神实使之,为国休祥。军欲转向,黄龙先移,金鼓不鸣,寂然变施,暗谟若神,可谓秘奇。在昔周室,赤乌衔书,今也大吴,黄龙吐符。合契河洛,动与道俱,天赞人和,佥曰惟休。
开天辟地的时候,天、地、人三才就出现了。天上的狼弧星显示征兆,象征着军队的精锐。圣人观察天象法则,效法它并加以经营,开始制作兵器器械,最终取得了成功。黄帝和神农创立了朝代,开拓奠定了帝王基业,对上顺应天意,对下消除百姓的灾祸。帝喾诛杀共工,舜征伐有苗,夏启在甘地有战事,商汤在鸣条作战,周武王在牧野,汉高祖在垓下,没有不是靠武力来安定他们的基业的。光明伟大的大吴国,实在是上天赋予的德行,神武是它的常道,达到了皇权的顶点。从远古起,以黄帝和虞舜为祖先,经历了五代,世代相传下来。顺应天命,从南方兴起,将要弘扬大道,变革我华夏。于是遵循天时,组建神武的军队,取象于太一星,按照五将三门来布阵;行动迅速如闪电,迟缓如行云,前进后退都有节度,简明而不繁琐。四灵旗帜布置好后,黄龙旗位于中央,周围有日月旗,这叫做太常旗,高高耸立,是六军所敬仰的旗帜。仙人在上,观察四方,神明实际上在驱使着,为国家带来吉祥。军队要转向时,黄龙旗先移动,金鼓不敲响,静悄悄地改变阵势,暗中谋划如同神明一样,可以说是神秘奇妙。过去周朝有赤乌衔书的祥瑞,如今大吴有黄龙吐符的吉兆。这符命与河图洛书相合,行动与大道一致,上天赞助,人事和谐,众人都说这是美善。
〔16〕蜀闻权践阼,遣使重申前好。综为盟文,文义甚美,语在权传。
蜀汉听说孙权登基当了皇帝,就派使者去重新说明两方以前和好的关系。胡综写了一篇结盟的文书,文词和意思都非常好,这篇盟文的内容记载在孙权的传记里。
〔17〕权下都建业,详、综并为侍中,进封乡侯,兼左右领军。时魏降人或云魏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颇见猜疑,综乃伪为质作降文三条:
孙权迁都到建业,张详和薛综一起担任侍中,进封为乡侯,兼领左右领军。当时魏国的降人中有人说,魏国的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很受猜疑,薛综于是假托吴质的名义写了三条投降文书:
〔18〕其一曰:“天纲弛绝,四海分崩,群生憔悴,士人播越,兵寇所加,邑无居民,风尘烟火,往往而处,自三代以来,大乱之极,未有若今时者也。臣质志薄,处时无方,系于土壤,不能翻飞,遂为曹氏执事戎役,远处河朔,天衢隔绝,虽望风慕义,思讬大命,愧无因缘,得展其志。每往来者,窃听风化,伏知陛下齐德乾坤,同明日月,神武之姿,受之自然,敷演皇极,流化万里,自江以南,户受覆焘。英雄俊杰,上达之士,莫不心歌腹咏,乐在归附者也。今年六月末,奉闻吉日,龙兴践阼,恢弘大繇,整理天纲,将使遗民,睹见定主。昔武王伐殷,殷民倒戈;高祖诛项,四面楚歌。方之今日,未足以喻。臣质不胜昊天至愿,谨遣所亲同郡黄定恭行奉表,乃讬降叛,间关求达,其欲所陈,载列于左。”
第一条说:朝廷的纲纪废弛断绝,天下四分五裂,百姓困苦憔悴,士人流离失所,军队和贼寇所到之处,城邑里没有居民,烽火狼烟到处都有。自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大乱的极点,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我刘质志向浅薄,处世无方,被束缚在乡土,不能展翅高飞,于是为曹氏担任军职,远在黄河以北,与朝廷的道路隔绝。虽然仰慕德风,想要归附大命,但惭愧没有机缘能施展志向。每当有来往的人,我私下听闻风俗教化,恭敬地知道陛下与天地同德,与日月齐明,神武的资质,受之于自然,弘扬皇道,教化流布万里,长江以南,家家户户都受到庇护。英雄俊杰,通达之士,无不心中歌唱,乐于归附。今年六月末,得知吉日,陛下龙兴登基,恢弘大道,重整朝纲,将让遗民见到真正的君主。过去武王伐纣,殷商军队倒戈;高祖诛杀项羽,项羽四面楚歌。和今天相比,还没有完全能够形容。我刘质怀着最大的愿望,谨派同郡的亲信黄定恭敬地呈上奏表,委托归降或叛逃的人,辗转寻求送达,想要陈述的内容,载列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