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臣闻殷汤取士于商贾,齐桓取士于车辕,周武取士于负薪,大汉取士于奴仆。明王圣主取士以贤,不拘卑贱,故其功德洋溢,名流竹素,非求颜色而取好服、捷口、容悦者也。臣伏见当今内宠之臣,位非其人,任非其量,不能辅国匡时,群党相扶,害忠隐贤。愿陛下简文武之臣,各勤其官,州牧督将,藩镇方外,公卿尚书,务脩仁化,上助陛下,下拯黎民,各尽其忠,拾遗万一,则康哉之歌作,刑错之理清。愿陛下留神思臣愚言。
我听说商汤从商人中提拔人才,齐桓公从车夫里提拔人才,周武王从砍柴人里提拔人才,汉朝从奴仆里提拔人才。英明的君主根据贤能选人,不讲究出身卑微,所以他们的功德很大,青史留名,而不是看长相、穿好衣服、嘴巴快、会讨好自己。我看到现在受宠的近臣,职位跟人不匹配,担子跟能力不匹配,不能辅助国家、顺应时局,反而结党互相扶持,陷害忠良、埋没贤才。希望陛下选拔文臣武将,让他们各尽其职,从地方长官、统兵将领、边境藩镇到朝中的公卿、尚书,都要推行仁政教化,对上辅佐陛下,对下拯救百姓,各尽忠心,补救万一的缺失,这样太平的颂歌就会唱起来,刑罚不用,政治清明。希望陛下留心想想我这番愚笨的话。
〔16〕时殿上列将何定佞巧便辟,贵幸任事,凯面责定曰:“卿见前后事主不忠,倾乱国政,宁有得以寿终者邪!何以专为佞邪,秽尘天听?宜自改厉。不然,方见卿有不测之祸矣。”定大恨凯,思中伤之,凯终不以为意,乃心公家,义形于色,表疏皆指事不饰,忠恳内发。
当时,在宫殿上的众多将领中,何定这个人奸佞谄媚、善于逢迎,受到皇帝的宠幸并执掌国家政事。陆凯当面责备何定说:“你看到那些前后侍奉君主却不忠诚、扰乱国家朝政的人,难道有能够得以善终的吗?你为什么专门做这些奸邪之事,玷污皇上的听闻?你应该自己改过自新、努力向善。否则,马上就会看到你遭遇不测之祸了。”何定非常痛恨陆凯,想要陷害他,但陆凯始终不放在心上,一心为公,正义之气表现在脸上,所上的奏疏都直指事实不加掩饰,忠诚恳切发自内心。
〔17〕建衡元年269,疾病,皓遣中书令董朝问所欲言,凯陈:“何定不可任用,宜授外任,不宜委以国事。奚熙小吏,建起浦里田,欲复严密故迹,亦不可听。姚信、楼玄、贺卲、张悌、郭逴、薛莹、滕脩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姿才卓茂,皆社稷之桢幹,国家之良辅,愿陛下重留神思,访以时务,各尽其忠,拾遗万一。”遂卒,时年七十二。
建衡元年,陆凯生了重病,孙皓派中书令董朝去问他有什么话要说。陆凯陈述说:“何定这个人不能任用,应该给他一个地方官职,不要把国家大事委托给他。奚熙是个小吏,建议开垦浦里的田地,想恢复从前严密的做法,这件事也不能听从。姚信、楼玄、贺卲、张悌、郭逴、薛莹、滕脩以及我的族弟陆喜、陆抗,这些人有的清白忠诚勤勉,有的资质才能出众,都是国家的栋梁、优秀的辅佐,希望陛下多加留意思考,向他们咨询时政事务,让他们各自尽忠,为国家弥补遗漏的万分之一。”说完就去世了,当时七十二岁。
〔18〕子祎,初为黄门侍郎,出领部曲,拜偏将军。凯亡后,入为太子中庶子。右国史华覈表荐祎曰:“祎体质方刚,器幹强固,董率之才,鲁肃不过。及被召当下,径还赴都,道由武昌,曾不回顾,器械军资,一无所取,在戎果毅,临财有节。夫夏口,贼之冲要,宜选名将以镇戍之,臣窃思惟,莫善于祎。”
子祎起初担任黄门侍郎,后来外出带领部队,被任命为偏将军。凯去世后,他入朝做了太子中庶子。右国史华覈上表推荐祎说:“祎的品性刚正直爽,才干能力强,统率军队的才能,连鲁肃都比不上他。等到他被征召时立刻动身,直接返回都城,途中经过武昌,连头都没回一下,器械和各种军需品,一样都没拿。在军队中果敢坚毅,面对财物时很有节制。夏口是贼寇的军事要地,应该选派名将去镇守戍卫,我私下里考虑,没有人比祎更合适了。”
〔19〕初,皓常衔凯数犯颜忤旨,加何定谮构非一,既以重臣,难绳以法,又陆抗时为大将在疆埸,故以计容忍。抗卒后,竟徙凯家于建安。
起初,孙皓经常怀恨陆凯多次直言进谏、违抗他的旨意,再加上何定不断进谗言诬陷陆凯,由于陆凯是朝廷重臣,难以用法律来制裁他,同时陆抗当时正担任大将军在边境驻守,所以孙皓只好用计谋暂时容忍了他。陆抗去世之后,孙皓最终还是把陆凯全家流放到了建安。
〔20〕或曰宝鼎元年266十二月,凯与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谋,因皓谒庙,欲废皓立孙休子。时左将军留平领兵先驱,故密语平,平拒而不许,誓以不泄,是以所图不果。太史郎陈苗奏皓久阴不雨,风气回逆,将有阴谋,皓深警惧云。
有人说,宝鼎元年十二月,陆凯和大司马丁奉、御史大夫丁固密谋,趁着孙皓去拜谒祖庙的时候,想废掉孙皓,立孙休的儿子为皇帝。当时左将军留平率领军队在前面开路,所以陆凯秘密地告诉留平这个计划,留平拒绝并不同意,发誓不会泄露,因此这个计划没有成功。太史郎陈苗上奏孙皓说,长时间阴天不下雨,风气反常逆流,将会有阴谋发生,孙皓深感警惕和恐惧。
〔21〕予连从荆、扬来者得凯所谏皓二十事,博问吴人,多云不闻凯有此表。又按其文殊甚切直,恐非皓之所能容忍也。或以为凯藏之箧笥,未敢宣行,病困,皓遣董朝省问欲言,因以付之。虚实难明,故不著于篇,然爱其指擿皓事,足为后戒,故钞列于凯传左云。
我接连从荆州、扬州来的人那里得到了陆凯进谏孙皓的二十件事,广泛询问吴地的人,大多数都说没听说过陆凯有过这份奏表。又考察它的文辞,非常恳切直率,恐怕不是孙皓所能容忍的。有人认为陆凯把它藏在箱子里,没敢公开施行;病重的时候,孙皓派董朝去探望,问他想说什么,于是他就把它交给了董朝。是真是假难以弄清楚,所以没有记录在正篇里,但我喜爱他指摘孙皓的事情,足以作为后世的警戒,所以抄录在陆凯传记的后面。
〔22〕皓遣亲近赵钦口诏报凯前表曰:“孤动必遵先帝,有何不平?君所谏非也。又建业宫不利,故避之,而西宫室宇摧朽,须谋移都,何以不可徙乎?”凯上疏曰:
孙皓派亲信赵钦口头传达诏书,回复陆凯之前的奏表说:“我的每一举动必定遵循先帝的旧制,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的劝谏是错误的。再说建业的宫殿不吉利,所以要避开它,而且西宫的房屋已经腐朽,必须考虑迁都,为什么不能迁移呢?”陆凯上疏说:
〔23〕臣窃见陛下执政以来,阴阳不调,五星失晷,职司不忠,奸党相扶,是陛下不遵先帝之所致。夫王者之兴,受之于天,脩之由德,岂在宫乎?而陛下不谘之公辅,便盛意驱驰,六军流离悲惧,逆犯天地,天地以灾,童歌其谣。纵令陛下一身得安,百姓愁劳,何以用治?此不遵先帝一也。
我私下里看到陛下您执政以来,天气反常,星星的运行也乱了套,官员们不忠心,奸臣们互相勾结,这都是因为您不遵守先帝的做法造成的。要说一个君王的兴起,那是从上天那里承受使命,要靠道德来修养,难道靠的是宫殿吗?可是您不跟辅佐的大臣商量,就任意行动,弄得军队流离失所、悲伤恐惧,这样做违背了天地,天地就降下灾祸,连儿童都编出歌谣来唱。就算您自身能够平安,百姓却忧愁劳苦,那凭什么来治理国家呢?这是您不遵守先帝做法的第一点。
〔24〕臣闻有国以贤为本,夏杀龙逢,殷获伊挚,斯前世之明效,今日之师表也。中常侍王蕃黄中通理,处朝忠謇,斯社稷之重镇,大吴之龙逢也,而陛下忿其苦辞,恶其直对,枭之殿堂,尸骸暴弃。邦内伤心,有识悲悼,咸以吴国夫差复存。先帝亲贤,陛下反之,是陛下不遵先帝二也。
我听说治理国家以贤才为根本,夏桀杀了关龙逢,商汤得到了伊尹,这是前代的明证,今天的榜样。中常侍王蕃具有内在的美德,在朝廷忠诚正直,是国家的重要支柱,是我们吴国的关龙逢啊,但是陛下恼怒他的苦口良言,厌恶他的正直对答,在殿堂上将他斩首示众,尸体暴露抛弃。全国上下都感到伤心,有识之士悲痛哀悼,都认为吴国又出现了像夫差那样的昏君。先帝亲近贤才,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陛下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二点。
〔25〕臣闻宰相国之柱也,不可不强,是故汉有萧、曹之佐,先帝有顾、步之相。而万彧琐才凡庸之质,昔从家隶,超步紫闼,于彧已丰,于器已溢,而陛下爱其细介,不访大趣,荣以尊辅,越尚旧臣。贤良愤惋,智士赫咤,是不遵先帝三也。
我听说宰相是国家的顶梁柱,不能不选得力的人。所以汉朝有萧何和曹参这样的良相辅佐,先帝也有顾雍和步骘这样的贤相。可是那个万彧,才能琐碎,资质平庸,当初不过是家奴出身,突然就混进了朝廷,对他自己来说已经够风光了,才能也早就不够用了。可陛下偏偏看重他那些小细节,不考察他有没有大志向,把他捧上高贵的辅臣位子,甚至超越了老臣。这让贤良人士愤慨惋惜,有识之士也叹息呵斥,这是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三点。
〔26〕先帝爱民过于婴孩,民无妻者以妾妻之,见单衣者以帛给之,枯骨不收而取埋之。而陛下反之,是不遵先帝四也。
先帝爱护百姓比爱护婴儿还深切,百姓中没有妻子的,就把自己的妾嫁给他做妻子;看到百姓穿着单薄衣服的,就给他丝帛;见到无人收葬的尸骨,就取来加以埋葬。而您却倒行逆施,这是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四条罪过。
〔27〕昔桀纣灭由妖妇,幽厉乱在嬖妾,先帝鉴之,以为身戒,故左右不置淫邪之色,后房无旷积之女。今中宫万数,不备嫔嫱,外多鳏夫,女吟于中。风雨逆度,正由此起,是不遵先帝五也。
从前夏桀和商纣灭亡是因为那些妖媚的女人,周幽王和周厉王祸乱是因为宠爱的姬妾。先帝以这些为教训,作为自己的警戒,所以身边不放置邪恶淫荡的女色,后宫里也没有积压着未嫁的女子。如今宫中女子数以万计,妃嫔的职位都不齐全,宫外却有很多成年单身汉,女子在宫中哀叹。风雨不调,正是因为这个引起的,这是不遵行先帝教诲的第五点。
〔28〕先帝忧劳万机,犹惧有失。陛下临阼以来,游戏后宫,眩惑妇女,乃令庶事多旷,下吏容奸,是不遵先帝六也。
先帝日夜操劳各种政务,还担心有失误。陛下自从登基以来,在后宫玩乐,迷恋女色,使得诸多政务荒废,下面的官吏包庇奸邪之徒,这是不遵守先帝遗训的第六点了。
〔29〕先帝笃尚朴素,服不纯丽,宫无高台,物不彫饰,故国富民充,奸盗不作。而陛下徵调州郡,竭民财力,土被玄黄,宫有朱紫,是不遵先帝七也。
先帝非常崇尚朴素,衣服不穿华丽的,宫殿没有高大的楼台,器物不加雕琢装饰,所以国家富足,百姓丰裕,奸邪盗贼都不作乱。但陛下您却从各州郡征调物资,耗尽了百姓的财物和劳力,地面上铺满黑黄色的绸缎,宫殿里充斥着朱红和紫色,这是不遵循先帝遗训的第七条啊。
〔30〕先帝外仗顾、陆、朱、张,内近胡综、薛综,是以庶绩雍熙,邦内清肃。今者外非其任,内非其人,陈声、曹辅,斗筲小吏,先帝之所弃,而陛下幸之,是不遵先帝八也。
先帝在朝廷外依靠顾、陆、朱、张这几个大家族的支持,在朝廷内亲近胡综、薛综这些贤臣,因此各项事业都兴旺发达,国家内部安定清平。如今,对外任用的人不能胜任,对内任用的人也不称职,陈声、曹辅这些人不过是见识短浅的小官吏,是先帝所摒弃不用的,而陛下却宠信他们,这是不遵循先帝治国之道的第八条啊。
〔31〕先帝每宴见群臣,抑损醇醲,臣下终日无失慢之尤,百寮庶尹,并展所陈。而陛下拘以视瞻之敬,惧以不尽之酒。夫酒以成礼,过则败德,此无异商辛长夜之饮也,是不遵先帝九也。
先帝每次设宴召见群臣,都会节制美酒,臣子们一整天都没有失礼怠慢的过失,百官和官员首领都能充分陈述自己的意见。可陛下您却拘泥于注视着对方的恭敬礼节,担心别人没喝完杯中的酒。酒是用来完成礼仪的,喝多了就会败坏品德,这和商纣王通宵饮酒没有两样,这是不遵行先帝遗训的第九条。
〔32〕昔汉之桓、灵,亲近宦竖,大失民心。今高通、詹廉、羊度,黄门小人,而陛下赏以重爵,权以战兵。若江渚有难,烽燧互起,则度等之武不能御侮明也,是不遵先帝十也。
从前汉朝的桓帝和灵帝,亲近宦官,大大失去了民心。现在的高通、詹廉、羊度这些人,都是宫中的小人,而陛下却赏赐他们高官厚爵,并授予他们兵权。如果江边发生了危难,烽火台接连报警,那么羊度等人的武力显然不能抵御外侮,这是不遵从先帝遗训的第十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