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襃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自古以来，那些承受天命开创基业的帝王，以及继承先王法度、遵循文治的君主，不单单是因为他们自身品德高尚，也还因为有外戚的帮助。夏朝的兴起得力于涂山氏（大禹娶涂山氏女），而夏桀被流放是因为宠幸末喜（妹喜）。商朝的兴起得力于有娀氏（简狄），而纣王被杀是因为宠幸妲己。周朝的兴起得力于姜原（后稷之母）和太任（周文王之母），而周幽王被擒是因为过度宠爱褒姒。所以《易经》以乾坤两卦为基础，《诗经》以《关雎》为首篇，《尚书》赞美尧将二女下嫁给舜，《春秋》讥讽不亲自迎娶的行为。夫妻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伦理。礼的应用，对婚姻尤其谨慎。音乐调和就能使四时和谐，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根本。怎么能不慎重呢？人能够弘扬道义，但面对命运却无可奈何。太重要了！夫妻之间的爱，君主不能从臣子那里强求，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更何况地位低下的人呢？一旦两情相悦结合了，有的人却不能生儿育女；即使能生儿育女，有的人又不能坚持走到头：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运，大概是因为难以说清楚。不通晓阴阳变化的道理，怎么能懂得天命和人性呢？
太史公说：秦朝以前的历史还比较简略，详细的情况无法记载下来。
〔3〕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汉朝建立后，吕雉是汉高祖的正妻皇后，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到了晚年，高祖因为吕后年老色衰而逐渐冷落她，转而宠爱戚夫人，戚夫人的儿子如意好几次差点取代太子。等到高祖去世后，吕后杀掉了戚夫人和赵王如意，而高祖后宫里那些原本不受宠、被疏远的妃子们反倒平安无事。
〔4〕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吕后的大女儿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儿就是孝惠皇后。吕太后因为亲上加亲的缘故，一心想让孝惠皇后生下皇子，用了各种办法，但最终还是没有儿子，于是就偷偷把后宫宫女所生的孩子抱来当作自己的儿子。等到孝惠帝去世，天下刚刚安定不久，继承人的问题也没有明确。这时吕后便抬高外戚的地位，封吕氏家族的人为王，让他们作为辅佐，还把吕禄的女儿立为少帝的皇后，想要用这种方式巩固刘氏的根基，让它非常牢固，但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
〔5〕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吕后去世后，和高祖刘邦合葬在长陵。吕禄、吕产这些人害怕被杀，就密谋造反。大臣们出兵讨伐他们，上天引导汉朝的正统，最终消灭了吕氏家族。只把孝惠皇后迁到北宫安置着。然后迎立代王刘恒当皇帝，这就是孝文帝，让他来继承汉朝的江山社稷。这难道不是天意吗？除了天命，还有谁能担当这个帝位呢？
〔6〕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薄太后的父亲是吴地人，姓薄。秦朝的时候，他和以前魏王宗族的一个女儿魏媪私通，生下了薄姬。薄姬的父亲死在山阴，于是就被安葬在了那里。
〔7〕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徵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等到各路诸侯反叛秦朝时，魏豹被立为魏王，魏媪就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魏王的后宫。魏媪曾请许负来给女儿看相，许负看了薄姬后，说她将来会生下天子。当时项羽正和汉王在荥阳对峙，天下局势尚未平定。魏豹开始时跟随汉王一起攻打楚军，但一听到许负的预言，心里暗自高兴，于是背叛了汉王，从原先联合汉王转而保持中立，后来又与楚王项羽联合。汉王派曹参等人攻打并俘虏了魏豹，将其封地改为郡，而薄姬则被送进了织室。魏豹死后，汉王来到织室，见薄姬长得漂亮，就下诏将她纳入后宫，但一年多也没有得到宠幸。当初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关系很好，三人约定说：“谁先富贵了，不要忘记彼此。”后来管夫人和赵子儿先得到汉王的宠幸。汉王坐在河南宫的成皋台上，这两位美人在一起嘲笑薄姬当初的约定。汉王听到后，问她们原因，两人就把实情告诉了汉王。汉王心中伤感，同情薄姬，当天就召见了她并加以宠幸。薄姬说：“昨晚我梦见一条苍龙盘在我的肚子上。”汉王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这就为你让它实现。”一次宠幸后薄姬就生了个儿子，就是后来的代王。从此以后，薄姬很少见到高祖。
〔8〕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汉高祖去世后，那些曾经被宠幸的姬妾，像戚夫人她们，吕太后非常生气，把她们都关了起来，不让出宫。而薄姬因为平时很少被皇帝召见，所以得以出宫，跟着儿子去了代国，成了代王的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着去了代国。
〔9〕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代王刘恒做代王的第十七年，吕后去世了。大臣们一起商量立新皇帝的事情，他们忌惮吕后家族势力太强大，都称赞薄氏家族仁厚善良，所以迎立代王，让他当了孝文皇帝，于是薄太后改称为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也被封为轵侯。
〔10〕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的母亲也早就去世了，葬在栎阳城的北边。于是（朝廷）追封薄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了一个有三百户人家的陵园，从长丞以下的官吏负责看守坟墓，按照礼法在寝庙里供奉食物祭祀。同时在栎阳北边也设置了灵文侯夫人的陵园，礼仪规格和灵文侯的陵园一样。薄太后认为自己的母家原本是魏王的后代，自己又早早失去了父母，那些侍奉过她的魏家人出了不少力，于是下令召见并恢复他们的魏氏身份，根据亲疏关系分别给予赏赐。薄家被封侯的只有一个人。
〔11〕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薄太后在汉文帝去世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汉景帝前元二年去世，被安葬在南陵。因为吕后已经与汉高祖合葬在长陵，所以特意为薄太后单独修建了陵墓，靠近汉文帝的霸陵。
〔12〕窦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太后是赵国清河郡观津县人。吕太后当政的时候，窦姬以清白人家女儿的身份进宫伺候太后。太后把宫女放出宫赏赐给各个诸侯王，每个王分五个，窦姬也在名单里。窦姬家住在清河，想分到赵国去离家近，就请求主管分派宫女的宦官说：“一定要把我的名字登记在赵国的那一组里。”宦官把这事忘了，错把她的名字登记在代国的那一组里。名单呈报上去，皇帝下诏同意，该出发了。窦姬哭哭啼啼，埋怨那个宦官，不想去代国，别人硬逼她，她才肯走。到了代国，代王只宠爱窦姬，生了女儿刘嫖，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代王的王后本来生了四个儿子。在代王还没被迎立为皇帝之前，王后就死了。等到代王当了皇帝，王后生的四个儿子也接连病死了。汉文帝即位几个月后，大臣们请求立太子，窦姬的大儿子年龄最大，被立为太子。于是立窦姬为皇后，女儿刘嫖为长公主。第二年，又立小儿子刘武为代王，不久又改封为梁王，这就是梁孝王。
〔13〕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就下诏给有关部门，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命令在清河设置园邑，赐予二百户人家，并设立长丞负责守护，一切按照灵文园的制度办理。
〔14〕窦皇后兄窦长君，弟曰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窦皇后的哥哥叫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的时候，家里穷，被人拐卖了，家里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辗转卖了十多家，到了宜阳，他给主人进山烧炭，晚上和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面，山崖崩塌，把睡在上面的人都压死了，只有少君一个人逃脱，没有死。他自己占卜说几天后会封侯，就跟着主人家去了长安。听说窦皇后刚被立，家在观津，姓窦。广国离家时虽然年纪小，但记得县名和自己的姓，又记得曾经和姐姐摘桑叶时从树上掉下来，用这些作为凭证，写信陈述自己的经历。窦皇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文帝，召见广国，问他，他详细讲了事情的经过，果然没错。又问他还有什么证据？他回答说：“姐姐离开我去西边的时候，在驿站里和我告别，要了水给我洗头，又要了饭给我吃，然后才离开。”于是窦皇后抱着他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旁边的侍从也都趴在地上哭，帮着皇后悲伤。于是厚厚地赏赐给他田地、住宅、金钱，分封了他的同祖兄弟，在长安安了家。
〔15〕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绛侯、灌将军等人说：“我们这些人还能活着，命运就掌握在这两个人手里。他们出身低微，一定要为他们挑选好老师和宾客，否则又会像吕氏家族那样闹出大事。”于是就挑选有品德节操的长者士人与他们住在一起。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逊礼让的君子，不敢因为自己地位尊贵而傲慢待人。
〔16〕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皇后生病，双目失明。汉文帝宠幸邯郸的慎夫人和尹姬，她们都没生下儿子。汉文帝去世后，汉景帝即位，就封窦广国为章武侯。窦长君先死了，便封他的儿子窦彭祖为南皮侯。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窦太后的堂侄窦婴，以行侠仗义为乐，领兵作战，因军功被封为魏其侯。窦家一共出了三位侯爵。